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城又下了一場大雪。從早上開始，雪花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都關了門，在屋裡圍著火爐過年。偶爾有幾聲鞭炮響，也是稀稀拉拉的，被風雪吞沒了大半。
乾清宮裡，陳默沒有過年。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駱養性剛送來的一份密報。密報很厚，有十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後背發涼。
密報上寫的，是劉師爺的身份。
劉師爺，本名劉安，保定府人，萬曆四十六年秀才。那一年，建州人攻陷撫順，他逃難到關內，輾轉流落至京城。萬曆四十八年，有人找到他，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改名換姓，潛伏下來。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范文程的人。
他在京城待了六年。六年裡，他換過好幾個身份——當過夥計，當過賬房，當過教書先生。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小心翼翼，從不引人注目。直到三個月前，他聽說振武營在招師爺，就主動找上門去。
張大膽的副千戶，是他精心挑選的目標。張大膽不識字，為人粗疏，容易接近，容易掌控。他只需要幫張大膽處理公文，就能接觸到振武營的核心機密。
但劉安不知道的是——他接近張大膽的同時，另一個人也在接近他。
那個人，是劉良佐。
駱養性的人查到了一條關鍵線索。
劉安和劉良佐，是同鄉。都是保定府人，都在萬曆四十六年逃難到關內。更關鍵的是，他們曾經住在同一條巷子裡，只隔了三戶人家。
劉安在京城潛伏的六年裡，和劉良佐見過面。不止一次。有人看見他們在茶館裡喝茶，在街上並肩走路，在城外的小樹林裡低聲說話。
他們是什麼關係？朋友？同謀？還是別的什麼？
駱養性查不到。但他找到了一個證人——當年和劉家兄弟同村的老人，現在住在保定府，已經八十多歲了，耳朵背，眼睛花，但腦子還清楚。
老人說：“劉家啊？劉家有兩個小子。大的叫劉全，二的叫劉安。後來都逃難去了，再也沒回來過。”
駱養性問：“劉良佐呢？也是你們村的？”
老人想了想，說：“劉良佐？不是。他是隔壁村的。但他娘姓劉，和劉家是遠親。算起來，和劉安是表兄弟。”
表兄弟。
劉安和劉良佐，是表兄弟。
駱養性看著這份調查結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劉良佐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從參謀處出來，往營門口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出營地，站在雪地裡，回頭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是振武營的旗幟。
那面旗幟，他再也不會看見了。
駱養性把密報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劉良佐死之前，給孫傳庭留了一封信。那封信，孫傳庭看過之後，就燒了。沒有人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陳默看完密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劉良佐的信，找到了嗎？”
駱養性搖搖頭：“沒有。孫傳庭說，他看完就燒了。信裡只有一句話——‘大人，對不起’。”
陳默的眼睛眯了起來：“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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