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正月二十二，北京城南，徐光啟宅。
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著幾棵梅樹。和徐光啟的官職相比，這座宅子寒酸得有些過分——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正二品的大員，住的卻還不如一個六品京官。
但徐光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書房裡堆著的那幾千卷書——農書、兵書、天文曆法、幾何原本、泰西水利——每一卷都被他翻過無數遍，書頁發黃，邊角磨損，散發著陳年紙張的黴味。
此刻，他正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尚未寫完的奏摺。
奏摺的開頭是：“臣徐光啟謹奏：為請旨前往江南清查田賦事……”
他已經寫了三遍，又撕了三遍。
不是寫不好，是寫不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封奏摺遞上去之後，他的命運就會徹底改變。不，不只是他的命運——是整個徐家的命運。
“老爺，”管家徐福在門外輕聲說，“夫人請您去用膳。”
“不吃了。”徐光啟頭也不抬，“告訴夫人，我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徐福猶豫了一下，又說：“老爺，夫人說……她已經等了您三天了。您再不去，她就要親自來了。”
徐光啟的手頓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放下筆，站起身來。
後堂裡，徐夫人吳氏正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已經涼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吳氏出身松江望族，嫁給徐光啟三十年，跟著他從上海到北京，從北京到南京，又從南京回北京。三十年裡，徐家的日子一直不寬裕，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把天下裝在心裡的人，家裡的事，他顧不上。
但今天，她不能再沉默了。
“老爺，”她看著徐光啟坐下，給他盛了一碗湯，“您要去江南？”
徐光啟愣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不用聽誰說。看您的臉色就知道了。”吳氏把湯推到他面前，“您這幾天魂不守舍的，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發呆。除了江南的事，還有什麼能讓您這樣？”
徐光啟端起湯，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但他沒有說什麼。
“夫人，我確實在考慮去江南的事。陛下要清丈田畝，需要一個懂農事、懂經濟、懂江南情況的人去主持。我想……”
“您想去。”吳氏替他說完了。
徐光啟點了點頭。
吳氏沉默了很久。
“老爺，您知道徐家在松江有多少田嗎？”
徐光啟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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