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坊在後宮西北角,僻靜得近乎荒涼。
陳默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木屑、清漆和黴塵的氣味撲面而來。陽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像金色的蜉蝣。
坊內空曠,只有幾個老匠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身體抖得如秋風中的葉子。
“都起來。”陳默揮手,儘量讓語氣輕鬆,“朕今日不當皇帝,當學徒。”
老匠人們戰戰兢兢起身,垂手站著,眼神里全是惶恐。其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雙手佈滿刀痕和厚繭,應該是領頭的。
陳默環視四周。靠牆的木架上,堆著各式各樣的木料:紫檀的深沉,花梨的絢爛,黃楊的細膩。工作臺上散落著刨子、鑿子、墨斗,還有幾件半成品——一隻雕了一半的蟠龍筆筒,一張榫頭還沒敲實的機巧凳。
原主在這裡花費的時間,恐怕比在乾清宮批奏摺多十倍。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機巧凳。凳子四條腿可以摺疊,榫卯結構精巧,但連線處似乎有些滯澀。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比劃了一下角度。
“這裡,”他指著榫眼,“如果內側再斜削半毫,摺疊時是不是更順?”
老匠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爆出一絲光:“陛下……陛下明鑑!老奴也覺此處不暢,只是不敢擅改御製……”
“工匠之道,哪有御製不御製。”陳默放下凳子,隨口道,“東西好用才是根本。”
這話一齣,幾個匠人面面相覷,彷彿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之言。
陳默沒在意,他的目光被牆角一堆廢棄木料吸引。走過去翻看,大多是些試錯失敗的殘件,但其中幾塊木片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線條和符號。
不是文字,更像是……簡筆畫。
他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紫檀殘片,上面用極細的刻刀划著:一個圓圈,連著幾道波浪線,旁邊還有個類似齒輪的圖形。
“這是什麼?”他問。
老匠人湊近看了看,搖頭:“回陛下,這是……這是先帝爺偶爾刻著玩的,老奴愚鈍,看不明白。”
先帝?萬曆皇帝?
陳默心裡一動,又翻找其他殘片。果然,又找到幾塊,上面刻著更復雜的圖案:有像水車的,有像槓桿的,甚至有一幅隱約是某種連弩的分解圖。
這些絕不是“刻著玩”。
這像是一種私密的記錄,一種無法用文字直抒胸臆時,藉助圖形和符號的……密碼。
原主朱由校,那個被史書一筆帶過的“木匠皇帝”,或許遠不止是沉溺玩樂的昏君。
他可能是個被皇位困住的天才工程師,一個只能用刨花和木屑表達思想的孤獨者。
“陛下,”那老匠人小心翼翼開口,“您方才說榫眼斜削之法,老奴可否……可否一試?”
陳默回過神,點頭:“當然。不只這個,朕還有些想法。”
他讓王承恩取來紙筆——不是奏疏用的灑金箋,而是最普通的宣紙。他回憶著前世在博物館看過的古代農具展,憑著模糊的印象,畫了一張草圖。
“這是……犁?”老匠人湊近,眉頭緊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