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95章 公共澡堂的興起(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9小時前

入了六月,京城的天便像個燒透的磚窯,熱氣從青石板縫裡蒸騰上來,混著街市上人畜汗味、垃圾腐氣,燻得人頭暈腦脹。太醫院院使頂著日頭入宮稟報,語氣焦灼:“陛下,近日因暑熱不潔引發的疔瘡、熱癤、瀉痢病患,較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不止。尤以碼頭力夫、街巷匠人為甚。下河鳧水者眾,溺亡已報七起,且河水汙濁,反易染病。”

陳默放下手中關於陝西糧價波動的奏報,揉了揉眉心。衛生問題,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往往是瘟疫的序曲。他想起前世城中村改造時的公共浴室,雖簡陋,卻是底層勞動者難得的清潔與體面。

“傳工部張國維、順天府尹,一個時辰後到西苑水榭議事。”他對王承恩道,“記得把太醫院的資料帶上。”

水榭臨著太液池,總算有些涼意。張國維和順天府尹聽完皇帝關於“公共澡堂”的構想,反應各異。

張國維眼睛一亮:“陛下此議甚善!可仿效江南‘混堂’,但需改良。臣以為,選址需近水源(井或河),但需建過濾沉澱池;建築須通風敞亮,分設男女區域(以牆隔斷,出入分開);熱水來源,可設灶臺集中燒煮,亦可嘗試用琉璃集熱(他想起皇帝提過的‘溫室’雛形)輔助加熱冷水,省些柴薪。”

順天府尹卻面有難色:“陛下,建堂不難,難在管理。此類場所,歷來藏汙納垢,易生是非。前朝曾有官辦澡堂,後因打架鬥毆、偷竊財物,甚至……有傷風化之事,最終關閉。且收費幾何?何人經營?若免費,長久難繼;若收費,貧者仍不得入。”

陳默早有腹案:“所以需立規矩。由工部設計營造,務必簡潔牢固。由順天府招標,承包給信譽良好的民間商戶經營,官府定死最高限價,比如:淋浴(僅熱水沖洗)一文錢,盆浴兩文,提供皂角另計。必須每日打掃,池水定期更換,違者重罰直至收回經營權。至於風化……男女區域嚴格分開,入口派人查驗,嚴禁攜帶酒水、利器入內。可招募些退役老兵或健壯婦人擔任巡查。”

他頓了頓,看向太醫院院使:“太醫院需擬定一份《夏日潔身防病要則》,簡單幾條,如‘汗後勿急衝涼’、‘癤瘡處勿入公池’等,刻在澡堂醒目處。再配些便宜有效的防痱藥粉、止癢草藥湯,可在堂內平價售賣。”

思路清晰,考慮周全。順天府尹鬆了口氣,只要不是全由官府經營兜底,他便少了大部分壓力。張國維則已開始在心裡勾勒圖紙。

說幹就幹。皇帝親自批示,從內帑撥出首筆營造費,選了通惠河畔碼頭區、騾馬市附近、以及南城貧民聚居區三處作為試點。工部衙門的匠人日夜趕工,不過半月,三座青磚灰瓦、寬敞明亮的“便民澡堂”便立了起來。格局大同小異:進門是櫃檯,付錢領號牌和一條粗麻巾;男左女右分開進入,內部又分淋浴區(多個蓮蓬頭狀竹管吊下熱水)和盆浴區(單間木桶);設有專門的更衣隔間;後院有大灶日夜燒水,還有沉澱過濾池處理用過的汙水。

開張前,《京華簡報》專門刊文介紹,稱此乃“陛下恤民之舉,為防疫病,惠澤蒼生”,並詳細說明了價格、規矩和地點。

開張首日,場面卻有些尷尬。碼頭澡堂外,圍了一大群渾身汗漬、散發著酸臭的力夫,他們伸著脖子張望,卻沒人第一個進去。一文錢對他們雖不是大數,但花在“洗澡”上,總覺得奢侈。更關鍵的是,一群大老爺們脫光了擠在一起沖澡?想著就彆扭。

澡堂掌櫃(一個承包了業務的落第秀才)急得冒汗,眼看要冷場。這時,一個在碼頭負責記檔的戶部老書吏走了出來,他平日也算體面人,今日卻率先掏出一文錢:“老夫先試試!這身黏汗,忍了一天了!”說罷,接過號牌毛巾便進了男浴區。

有了帶頭的,幾個膽大的年輕力夫也嘀咕著跟了進去。不一會兒,裡面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隱約的、帶著舒暢的嘆息聲。又過片刻,那老書吏神清氣爽地走出來,頭髮溼漉漉的,臉上帶著笑,對圍觀者道:“痛快!熱水衝得透!還備有涼茶(免費)解暑!值!”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力夫們終於動了,你一文我一文,澡堂很快熱鬧起來。另外兩處情況類似,初始的羞澀過後,便是對新奇和舒適的享受。尤其是南城的澡堂,許多貧苦人家一年也難得痛快洗幾次熱水澡,孩子們在淋浴下嬉鬧,大人們搓下厚厚的泥垢,臉上都露出難得的輕鬆。

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有人偷拿公用毛巾;有人企圖在更衣隔間過夜;有地痞想賴賬甚至挑釁巡查;男女區域雖然分開,但仍有登徒子想方設法偷窺……順天府按預案處置,抓了幾個典型當眾處罰,並增派了巡邏。同時,澡堂也改進了管理,比如毛巾押金制、限時沐浴等。

更大的阻力來自觀念。一些“清流”御史風聞此事,上疏批評“公然建堂,男女毗鄰,有傷教化”、“誘民奢靡,費財於無益之事”。陳默留中不發,卻讓《京華簡報》連續刊登了幾篇由郎中、澡堂常客(匿名)撰寫的短文,講述洗澡後“瘡痍漸愈”、“神清氣爽勞作有力”的切身好處。事實勝於雄辯,反對聲在民間實實在在的受益面前,漸趨微弱。

一月過去,三處試點澡堂運營漸入正軌。每日午後至黃昏,人流不絕。它們不僅提供了清潔,更成了底層勞動者稍事休息、交流資訊的社交場所。澡堂掌櫃也琢磨出生意經:提供廉價的皂角、剃頭、修腳服務;代售防暑藥包;甚至與附近食攤合作,沐浴後憑號牌買餅子便宜半文……

太醫院的資料很快反饋回來:試點區域相關的皮膚病、腸道傳染病發病率下降了近五成。順天府尹也樂見其成,街面比以往乾淨,糾紛似乎也少了一些。皇帝趁熱打鐵,下旨令順天府評估效果,若佳,可於各城隅推廣。

這一日,南城澡堂的搓背師傅老劉,接到一個“大活”。一位自稱山西來的皮貨商,出手闊綽,包了單間盆浴,還要了全套搓背、修腳服務。老劉手藝是祖傳的,力道均勻,手法獨到。那客商趴在榻上,似乎很是享受。

搓到後背時,老劉的手微微一頓。客商背部肩胛骨下方,有一處寸許長的陳舊疤痕,這不足為奇。奇的是那疤痕的形狀和顏色——微微凸起,暗紅色,邊緣不規則,仔細看去,竟隱約像個猙獰的狼頭,而且似是用烙鐵之類的東西刻意燙烙留下的!老劉走南闖北多年,在邊關待過,聽說過一些草原部落或隱秘組織會用特殊烙印標記成員。

他心下驚疑,手上卻不敢停,只作未見,繼續賣力搓揉。那客商似乎也毫無察覺,兀自哼哼著。

服務完畢,客商起身,額外賞了老劉一把銅錢,態度和藹。但當他轉身穿衣時,老劉瞥見他眼神似不經意地掃過自己,那目光深處的銳利和審視,讓老劉脊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客商很快離開,消失在繁華的街巷中。老劉握著那把猶帶體溫的銅錢,心中惴惴不安。他想起近日澡堂裡偶爾聽聞的閒話,有漕工嘀咕說看見過“形跡可疑的山西商隊,箱子沉得像裝滿了鐵”;還有更夫醉後提及,夜巡時見過侯爺家後門深夜進出“不像家僕的健壯漢子”……

“狼頭烙印……山西客商……”老劉喃喃自語,看著手中銅錢,忽然覺得有些燙手。他該把這發現告訴坊正?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客商離去時的眼神,讓他不敢妄動。最終,老劉只是將這事壓在心裡,但對日後接待的山西口音客人,不由得多留了幾分心。他不知道,這個無意間的發現,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微小石子,其盪開的漣漪,終將觸及隱藏在京城繁華煙火氣之下的、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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