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場雨遲遲未下,陝西“赤地千里”的傳言,如同被烈日烘烤過的乾裂土地上的熱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了京城。儘管有韓爌坐鎮,朝廷糧秣也源源不斷西運,但恐慌的情緒自有其蔓延的路徑。東市米行的糴價,悄無聲息地往上跳了一文;南城油鹽鋪裡,主婦們打探糧價的聲音多了幾分急切;連漕河碼頭扛包的力夫,領了當日工錢,也習慣先去米鋪張望一眼,掂量著那點銅子能換回多少活命的口糧。
陳默在乾清宮裡,對著通政司彙總的民間輿情簡報和順天府報上來的糧價旬報,眉頭緊鎖。王承恩侍立一旁,低聲道:“皇爺,市面上倒未見大亂,只是這人心……有點浮。順天府尹說,已抓了幾個散佈‘官倉已空’謠言的閒漢,但源頭難覓。”
“堵不如疏。”陳默放下簡報,指尖敲著桌面,“百姓怕的是未知。他們不知道官倉裡到底有多少糧,奸商和謠言才有空間。”他想起後世的資訊公開和預期管理,在這個時代雖顯驚世駭俗,卻或許是破解眼前困局的利器。
“傳戶部尚書李長庚,順天府尹,即刻進宮。”
李長庚聽了皇帝“每月初一,公示京師各大官倉存糧概數”的想法,驚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陛下!萬萬不可啊!糧儲乃國家機密,歷來秘而不宣,以防外邦窺伺、奸人算計!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順天府尹也覺不妥:“陛下,若公示之數……稍有差池,或遇意外損耗,屆時無法圓說,豈不更損朝廷威信?”
“若是為了‘威信’,藏著掖著,任由謠言四起,糧價波動,百姓惶恐,那才是真正的損威失信!”陳默語氣斬釘截鐵,“朕要的,是穩定人心!官倉存糧,本就是為保京師安穩、應對災荒。讓百姓知道家底尚厚,他們心裡才有底,才不會輕易被奸商蠱惑、被謠言裹挾!”
他看向李長庚:“至於機密……只公佈京師常平倉、預備倉等民用儲糧的概數,不說具體倉廒,不說存糧種類,更不說邊鎮軍糧。一個‘足夠京師三月之需’的大數,足矣。具體數目,你們戶部核准確認後,報朕過目。”
又對順天府尹道:“每月初一,在順天府衙門外設‘糧儲公示牌’,白紙黑字寫明存糧總數及‘保障京師民生’之承諾。同時,通令《京華簡報》頭版刊載,務求家喻戶曉。”
見皇帝決心已定,李長庚只能苦著臉領命,心中卻盤算著如何把數字做得既夠“安穩人心”,又不至於“露富招災”。
七月初一,順天府衙門外,人頭攢動。一方新制的、刷了桐油的白松木牌子立在顯眼處,上面用濃墨楷書大字寫著:
“天啟三年七月初一,京師官倉存糧公示:計米麥豆雜糧共貳佰柒拾伍萬石有奇。足保合城軍民三月之需。朝廷體恤民艱,必穩糧價,安民生。望爾等勿信謠傳,勿行搶購。欽此。”
牌子右下角,蓋著順天府的大印和戶部的副印。
人群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二百七十五萬石!老天爺,這麼多!”
“夠吃三個月?那還慌個啥!”
“朝廷這次……真是把家底亮出來了啊!”
許多提著米袋、面帶憂色的百姓,看著那碩大的數字,神色明顯放鬆下來,交頭接耳間,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不少。《京華簡報》的“訪事員”迅速記錄下現場反應,當天下午加印的號外,便將這訊息和民眾的積極反饋傳遍了大街小巷。
效果立竿見影。原本暗流湧動的糧市,彷彿被注入了一針鎮靜劑。幾家試圖繼續抬價的米行,發現問價者雖多,但真正掏錢搶購的卻少了——百姓心裡有了底,便不再急於一時。東市的糧價,在公示當日午後,便回落了一文半。
然而,陽光之下必有陰影。糧食公開如同一把快刀,斬斷了資訊不對稱帶來的暴利空間,也深深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經。
當晚,崇文門外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雅間裡,京城幾家最大的米行、糧棧的東家齊聚,氣氛凝重。為首的“永豐號”東家趙胖子,肥臉上再無平日笑容,咬牙道:“朝廷這是斷咱們的財路!往年這時候,藉著北邊(指陝西)風聲,哪家不是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可好,把數一亮,那些泥腿子都不急了!”
“可不只是斷財路,”另一家“廣積倉”的掌櫃陰惻惻道,“這是把咱們架在火上烤。以後糧價但凡有點波動,百姓第一個罵的就是咱們奸商,官府第一個查的也是咱們!這生意還怎麼做?”
一直沉默的“晉源昌”京城分號大掌櫃,捻著山羊鬍,緩緩開口:“趙東家,王掌櫃,稍安勿躁。朝廷亮的是‘總數’,可沒亮各家倉裡有多少,路上在運的有多少,田裡將收的又有多少。”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百姓信朝廷有糧,那是信‘總數’。可這糧食,要從官倉到他們鍋裡,中間還有老長的路呢。”
眾人一怔,看向他。
山西掌櫃壓低聲音:“咱們可以這樣……第一步,聯手從周邊州縣,悄悄吃進市面上的餘糧,不拘粗細,動作要分散,別太顯眼。第二步,放出些風聲,就說‘官糧雖多,轉運不易’、‘新糧未下,陳糧將盡’。第三步,咱們各家店裡的存糧,每日‘限量’發售,造成門前排隊的景象。這人心啊,最怕就是‘看得見、摸不著’。只要讓百姓覺得‘官糧雖多,但眼前可能買不到’,恐慌一起,咱們再‘勉為其難’地放點糧出來,這價錢嘛……”
房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心領神會的低笑。很快,一個名為“豐泰會”的鬆散聯盟悄然形成,幾家大糧商開始依計行事。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市面上看似平靜,但一些細微的變化開始出現:周邊州縣運糧進京的車隊似乎少了;城裡幾家大糧店,開門時間晚了,關門早了,偶爾還掛出“今日售罄”的木牌;茶樓酒肆裡,開始流傳“運河閘口檢修,南糧北運慢了”、“官倉放糧手續繁雜,領次糧得排幾天隊”之類的說辭。
糧價雖然沒再大漲,卻也不再下跌,維持在一個微妙的高位。百姓心中那剛剛落定的石頭,似乎又有些晃悠。順天府察覺異常,卻一時抓不住把柄——糧商們的行為都在“規矩”內,限量銷售不犯法,私下收購餘糧更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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