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詔獄最深處的那間牢房,沒有尋常牢房的腥臭潮溼,反而飄著淡淡的墨香。
方以智坐在鋪著乾淨稻草的石床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攤著紙筆。牢門開著,沒有枷鎖,獄卒守在五步外,神色恭敬得不正常——他們得了嚴令:這位犯人要什麼給什麼,除了自由。
腳步聲由遠及近。陳默走進牢房時,方以智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起身,長揖及地:“學生參見陛下。”
沒有下跪。陳默也不在意,走到桌邊看那張紙。紙上寫的是《國債信用三論》的提綱,字跡工整如碑帖。
“方教授,”陳默在獄卒搬來的凳子上坐下,“黑板上的那句話,還沒寫完吧?”
方以智垂手而立:“是。完整的句子應是:‘國債本質是時間與信用的交換——朝廷以未來稅收為抵押,換取當下的流動性。若未來失信,則當下崩潰。’”
“所以青衫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朝廷會失信?”
“不全是。”方以智抬起頭,目光平靜,“是為了測試,這套體系能承受多大的壓力。就像測試一座橋,要不斷加重,直到找出它的極限。”
陳默盯著他:“死了那麼多人,毀了那麼多家庭,就為了‘測試’?”
“陛下,”方以智聲音很輕,“泰昌元年,山西大旱,朝廷發十萬兩賑災銀,到災民手中不足三萬。天啟元年,河南水患,五十萬石賑災糧,路上‘漂沒’二十八萬石。這算不算死人?算不算毀家?”
他頓了頓:“學生只是把暗處的貪腐,變成了明處的金融攻擊。讓陛下看見,這套體系早已千瘡百孔。”
接下來的三日,陳默每日未時來,酉時走。兩人不談案情,只談經濟。
方以智從管子、桑弘羊講到王安石、張居正,從宋朝的交子、鹽引講到本朝的寶鈔、開中法。他說話不急不緩,引經據典,每一段都有資料支撐——那些資料來自青衫會六年蒐集的漕運、鹽課、關稅的實賬。
第二日,他獻上一卷手稿:《新財貨論·國債篇》。裡面詳細分析了國債的發行、流通、兌付全流程,甚至預測瞭如果國債崩盤,會依次引發錢莊擠兌、糧價暴漲、鹽引拋售、邊軍欠餉四重危機。
“現在到第幾重了?”陳默問。
“第二重。”方以智道,“糧價已被陛下用查封糧平抑,但隱患仍在。因為根本問題沒解決——運輸。”
他走到牢房牆上掛著的那幅簡陋的大明輿圖前,手指從江南劃到北京,再劃到遼東:“江南的糧,運到北京,漕運成本佔三成;再從北京運到遼東,陸路成本又佔三成。一百石糧,路上就沒了六十石。陛下發再多軍餉,商人運糧的損耗和風險擺在那裡,糧價如何能降?”
“你有解法?”
“有。”方以智的手指從江南直接划向遼東,走的是海路,“海運。從松江府出海,直抵旅順口,全程不過半月,損耗不到一成。”
陳默沉默。海運之議,永樂年間就有,但因風浪、海盜、倭患而廢。嘉靖後更成禁忌。
“你可知,朝中多少人會說‘海運風險巨大,祖宗之法不可改’?”
“知道。”方以智微笑,“所以學生才用青衫會,逼陛下走到不得不改的絕境。”
第三日,陳默帶來一個問題:“若朕現在以國債建學堂、修水利、養孤老,信用可立否?”
方以智沒有立即回答。他提起筆,在紙上畫了兩個圓圈:一個標“朝廷”,一個標“百姓”。中間用箭頭連線,箭頭上寫“稅收”和“服務”。
“陛下請看。傳統關係是:朝廷徵稅,百姓繳納,朝廷用稅提供服務——但服務常不到位,於是百姓避稅,朝廷加徵,惡性迴圈。”
他在旁邊又畫了一個新圖:朝廷發行國債,百姓購買,朝廷用國債資金建設學堂水利,百姓得實惠後更願買國債,形成正向迴圈。
“但這一環有個前提——”他指著“建設”那個節點,“專案必須真正惠民,且賬目公開。若國債資金又被貪墨,迴圈立斷。”
陳默看著那兩張圖,良久:“所以你才要摧毀舊體系?因為你知道,不先摧毀,新體系建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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