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鄭氏私邸的花廳裡，接風宴剛過三巡就變了味。
鄭芝龍把酒杯重重一放：“從今往後，咱們是朝廷經制水師！軍餉按月由銀行發到個人，戰利品按《海軍條例》分配，私藏者斬！”
長桌兩側的老兄弟們臉色難看。陳衷紀——鄭芝龍的結義二弟，掌管後勤多年的老海寇——嘿嘿冷笑：“大哥，朝廷的餉銀可沒咱們自己撈來得痛快。再說，按條例？那‘聖安娜號’上繳的二十四門新炮，憑什麼全交給什麼‘格物院’？”
“那是陛下的旨意。”鄭芝龍盯著他，“亨德里克說那些炮有設計缺陷，要改良後才能用。”
“紅毛夷的話能信？”另一個頭目拍桌子，“姓亨的在船廠整天和徐光啟嘀嘀咕咕，誰知道是不是把咱們的老底都賣給朝廷了！”
鄭芝虎突然踹翻椅子：“都他媽閉嘴！大哥剛在朝堂上拿命賭來的前程，你們就這麼拆臺？”
廳裡瞬間劍拔弩張。燭火在每個人臉上跳動，照出一張張被海風蝕刻又被野心灼燒的臉。
三日後，“探索一號”召開全體艦長會議。
鄭芝龍沒穿官服，一身舊時的鯊皮水靠，赤腳站在主桅下。身後掛著兩面旗：左日月旗，右鄭字帥旗。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聲音嘶啞，“覺得我鄭一官賣了兄弟，換頂烏紗帽。覺得朝廷遲早要鳥盡弓藏。”
海風捲著浪沫撲上甲板，沒人說話。
“那我告訴你們——”他勐地抽出佩刀，在左臂劃開一道口子，血滴在甲板上，“我鄭芝龍今日對天起誓：若朝廷負我，我必帶弟兄們再下南洋！若我負弟兄，天打雷劈，死無全屍！”
老海寇們動容了。這是海上最重的血誓。
但陳衷紀沒跪。他盯著鄭芝龍：“大哥，弟兄們跟你半輩子，不是圖你一個誓言。是要個明白——往後這艦隊，到底聽你的，還是聽北京那個小皇帝的？”
鄭芝龍沉默良久，緩緩道：“聽我的，就是聽陛下的。陛下要的，是一個能護住大明海疆的鄭芝龍，不是一條只會在窩裡呲牙的看門狗。”
他走到船舷邊，指著海灣裡林立的戰船：“看看這些船！探索號是朝廷撥銀造的，炮是紅毛夷最好的炮，連帆纜都是閩浙十八家工坊特供！沒有朝廷，咱們拿什麼跟荷蘭人的24磅炮打？拿頭撞嗎？”
幾個年輕艦長低下頭。他們剛見識過“聖三位一體號”的威力，知道大哥說得對。
深夜，陳衷紀的坐艦“黑蛟號”底艙。
油燈下圍著五個人，都是跟隨鄭家二十年的老班底。桌上攤著張海圖，從廈門畫出一條紅線，直插婆羅洲（加里曼丹）。
“婆羅洲的華人都聯絡好了。”說話的是炮隊統領吳三，“荷蘭人在那裡的據點就十幾個兵，咱們突襲拿下，有金礦、有港口，自立為王綽綽有餘。”
陳衷紀摩挲著腰間的老菸斗——那是二十年前劫第一艘西班牙船時繳的：“大哥被那小皇帝灌了迷魂湯。可咱們不能跟著他往火坑裡跳。等朝廷水師練成了，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咱們這些‘海寇餘孽’。”
“可鄭爺發過血誓……”有人猶豫。
“血誓？”陳衷紀冷笑，“當年顏思齊也對咱們發過血誓，結果呢？被朝廷招安後死得不明不白！”
艙門忽然被撞開，鄭芝虎闖進來，臉色鐵青：“二哥，你們真要走這條路？”
死寂。吳三的手摸向火銃。
鄭芝虎沒動，只是盯著陳衷紀：“二哥，我十歲跟你出海，第一次殺人是你按著我的手捅的刀。今天你要反，先殺我。”
陳衷紀眼睛紅了，半晌，頹然揮手：“滾。”
次日清晨，鄭芝龍在“探索一號”收到急報：“黑蛟號”率八艘舊式戰船擅自離港，方向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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