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蘭遮城的鑄鐵炮臺在晨霧中泛著冷光。
荷蘭炮術教官範德海登用放大鏡檢查炮膛，指尖抹下一層極細膩的黑灰。“顆粒火藥。”他喃喃自語，“中國人竟然先搞出來了。”
林阿大——現在化名“林森”——拘謹地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個粗陶罐，裡面是十二粒蠶豆大小的褐色顆粒。“按大人吩咐，把大明的新配方和我們的老方子摻著試。三比七的比例，射程能增兩成，炮膛積碳少一半。”
範德海登捏起一粒對著光看，顆粒均勻，表面有蠟質光澤：“他們用了什麼粘合劑？”
“紅薯粉混鯨油，曬乾後磨圓。”林阿大壓低聲音，“但最要緊的是‘壓片造粒’的機器，圖紙我畫不出來……只在格物院見過一次，像個大石磨，上下鐵盤帶凹紋。”
範德海登把這些細節快速記在小牛皮本上，轉頭對助手說：“立刻送去巴達維亞實驗室仿製。還有——”他看向林阿大，“你帶來的‘探索級’炮窗尺寸資料，確定準確？”
林阿大從懷中掏出卷邊角的棉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著數字：“每扇炮窗寬三尺一寸，中心距四尺二寸。但他們的新船在改造，說要裝一種‘可滑動炮架’，能讓炮身後坐時不撞艙壁……”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低。因為他看見範德海登的眼神變了——那不是獲得情報的喜悅，而是某種更冰冷的審視。
七日後，廈門港爆發了艦隊歸來後的第一場械鬥。
起因是伙房分配醃肉，老海寇出身的右舷炮手和朝廷新調來的水師兵丁打起來。等鄭芝龍趕到時，甲板上已躺了六個人，其中一個少年水兵被魚叉捅穿大腿，血浸透了半條褲腿。
“誰先動的手？！”鄭芝龍暴喝。
兩撥人互相指認，吵嚷中，突然有個老炮手嘶喊：“就是你們這些新來的狗！害得林炮長不得不走！”
鄭芝龍勐地轉頭：“林阿大是自己叛逃，與旁人何干？”
“叛逃？”那老炮手慘笑，“提督，阿大臨走前夜找過我，說他老孃和妹妹被江南的人扣了，逼他要麼偷火藥配方，要麼等著收屍！”
甲板上瞬間死寂。所有目光聚向鄭芝龍。
他臉色鐵青：“此事為何不早報？”
“因為……”老炮手聲音發抖，“因為扣人的是……是楊公公的人。”
楊公公。南京守備太監楊顯名，魏忠賢的乾兒子之一，掌管江南織造兼海關稽查。
鄭芝龍眼前一黑。他想起那封靛藍色箭尾的密報，想起船廠死者劉二，想起陳衷紀臨走前的警告：“朝廷的水，比海深。”
北京格物院的氣氛比廈門更糟。
徐光啟將一份彈劾奏章副本摔在桌上：“……‘私授夷狄秘技，有通敵之嫌’？荒唐！亨德里克和約翰是陛下欽點的技師！”
湯若望苦笑著展開另一份公文：“徐大人，禮部剛下文，要求所有泰西技師重新登記‘保結’，需三名四品以上官員聯保。且……”他壓低聲音，“東廠的人昨日來查了所有蒸汽機草圖，帶走了三份。”
“什麼？！”亨德里克霍然站起，“那些草圖是陛下親筆批註的！”
“所以只是‘暫借查閱’。”湯若望嘆氣，“但借走的是王體乾的人。”
王體乾，司禮監掌印，魏忠賢倒臺後低調至今，卻在這關口突然出手。
徐光啟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臺半成品的蒸汽泵模型。銅汽缸在秋陽下反著光，連桿和飛輪靜止著，像具被解剖的巨獸屍體。
“他們在害怕。”他喃喃，“害怕這些機器真能造出來，害怕船不再需要帆，害怕大明一旦掌握這種力量，就再也無人能制。”
身後傳來紙張撕裂聲。亨德里克把剛繪好的新式舵機圖紙撕成兩半：“我不畫了。畫出來也是被偷、被搶、被用來陷害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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