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荷屬東印度公司總督府。
十一月的南洋沒有冬天。棕櫚樹寬大的葉片在午後海風中慵懶搖晃，將光影篩成滿地碎金。總督科恩推開窗，帶著鹹腥氣息的熱風湧入，吹動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香料庫存清單、船期排程表、爪哇土邦的貢賦賬簿，以及一封剛剛送達、封口烙著陌生紋樣的密函。
那紋樣是蓮花與劍，劍鋒向下，嵌入蓮心。
“明朝人。”科恩捻起密函，荷蘭語發音生硬，灰藍色的瞳孔裡滿是玩味，“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派人來做什麼？”
商務參贊範·迪門接過密函，對著光細看封口火漆：“使者已在偏廳等候，自稱姓周，能說流利的葡萄牙語。署名……”他頓了頓，辨認著那幾個漢字，“清流社。”
“清流？”科恩咀嚼這個陌生詞彙，“是明朝的官方機構？”
“不像。”範·迪門搖頭，“更像是……朝中某個派系。反對開海通商的那一派。”
科恩眼中精光一閃。
他當然知道明朝朝堂上有“禁海”與“開海”之爭。鄭芝龍在福建勢大，其背後是那個推行龍元、設立銀行、發行國債的年輕皇帝。但反對派也從未消亡，尤其在文官集團中，視開海為“捨本逐末、以夷變夏”者大有人在。
“讓他進來。”
來者約莫四十出頭，身著素淨的青色直裰，髮束網巾，面白無鬚，舉止溫雅如江南私塾先生。他向科恩行長揖禮，開口竟是流利的大西洋沿岸葡萄牙語——略帶澳門土腔，但足以溝通無礙。
“總督閣下，鄙人周晏，奉朝中‘清流社’諸公之命，冒昧求見。冒昧之處，伏乞海涵。”
科恩沒有請他就座，居高臨下審視著他的臉：“清流社？我從未聽說過明朝有這樣一個官方機構。”
周晏不卑不亢：“本非官方，乃同道之集合。戶部錢侍郎、都察院劉僉都御史、國子監孫祭酒……皆我社中人。”他頓了頓，抬眸直視科恩，“皆反對開海通商、與民爭利之諸公。”
科恩沉默片刻，用眼神示意範·迪門退出。待門扉合攏，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反對開海，與我何干？”
周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容從懷中取出一卷素絹，雙手呈上。
科恩展開。絹上以端正小楷謄著數條款式，略去了具體人名，但核心意思一目瞭然：
一、清流社承認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臺灣（熱蘭遮城）既有利益之合法性；
二、若貴國艦隊能對鄭芝龍部予以“必要之教訓”，削弱其海上勢力；
三、待鄭部受挫，清流社將在朝堂發起新一輪禁海動議，重新關閉浙閩海港，驅逐鄭氏勢力；
四、此後荷蘭商船可獨佔對華貿易之便利，具體配額另議；
五、本意向為秘密約定，雙方不具名、不用印，唯以信物為憑。
科恩的目光在“臺灣”二字上停駐片刻，然後繼續讀完。他放下素絹，手指在光滑的絲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像在權衡什麼。
“‘必要之教訓’。”他複述這個詞，語調平淡，“你們要荷蘭替你們攻擊明朝的船隊？”
周晏搖頭：“非攻擊，是‘教訓’。”他咬字清晰，彷彿在糾正一個不準確的翻譯，“鄭氏水師盤踞閩海，名曰護商，實為勒收買路錢。貴國商船出入南洋，每年被其‘抽分’的銀兩，只怕不下十萬。”他頓了頓，看著科恩，“難道不想還以顏色？”
科恩冷笑：“這是要荷蘭替你們當刀。”
“這是互惠。”周晏神色坦然，甚至微微前傾，“貴國要貿易通道，我們要國策轉向。鄭氏是新黨海上之爪，爪折則新黨氣勢亦折。此乃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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