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那名海軍上校咬牙道：“總督閣下，您下決心吧。打還是不打？”
科恩沒有立刻回答。他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平靜的巴達維亞港灣。港內停泊著二十三艘荷蘭戰艦，火炮總數超過四百門。這是他經營遠東二十年的全部家底。
“打。”他說，“但不是為了幫那勞什子清流社。”
他轉身，眼中寒光凌厲：“是為了讓明國人知道——海洋，不是他們的池塘。”
三日後，巴達維亞外港。
一支由十二艘戰艦組成的特遣艦隊正在升帆。科恩站在旗艦“奧蘭治號”的船艉樓，看著士兵將最後一箱炮彈抬入底艙。
周晏不知何時來到碼頭上，依舊那襲青色直裰，負手而立，像在觀賞一場尋常的商船啟航。
科恩居高臨下，隔著船舷：“周先生，就送到這裡吧。是勝是敗，貴社那‘七分可用’的情報，很快便有分曉。”
周晏拱手，唇角微微揚起，弧度極輕，像是客氣，又像……別的什麼。
“總督閣下，海上風浪險惡，望多珍重。”他頓了頓，“尤其小心——自己人。”
科恩眉頭微蹙，待要細問，周晏已轉身，青衫背影沒入碼頭熙攘的人群，再不回頭。
“奧蘭治號”的船錨緩緩出水，風帆鼓滿，艦隊魚貫駛出港灣，切開翡翠般的海面，朝北方——臺灣海峽的方向——破浪而去。
科恩站在艉樓，迎著海風，反覆回想周晏最後那句“自己人”。他環顧四周——範·迪門在甲板上排程水手，海軍上校正對著海圖罵罵咧咧，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
疑心生暗鬼。他搖搖頭，將那絲不安壓入心底。
與此同時，巴達維亞城東一處不起眼的華人貨棧。
周晏——或者說，錦衣衛海外課千戶周晏——正將一枚蠟丸塞入空心竹杖。竹杖將隨下一班返航福建的商船，偽裝成普通貨物，送往泉州某家“林記雜貨鋪”。
蠟丸裡只有一張不及指甲大的桑皮紙，上書四行密文：
“荷艦十二艘，五日內北犯。目標澎湖鄭部，欲襲‘飛龍’。
已奉諭‘喂餌’完成，彼深信不疑。
請轉鄭將軍：收網時機，自擇之。”
寫完，他封好蠟丸，倚窗望向港外漸漸消失的帆影。
海風吹動他的青色衣袂，那張江南塾師般溫雅的臉上，此刻浮起一絲真正發自內心的笑意——不是方才送別時的客套，而是獵人目送獵物步入陷阱時，那種耐心的、沉靜的、略帶憐憫的笑。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御書房裡的最後一句話。年輕皇帝將那份密約草案推到他面前，說：
“科恩是頭老狼，不會輕易相信送上門的好處。所以這份密約，半真半假——他們想打鄭芝龍，是真的；清流社想禁海，也是真的——只是那清流社……”
當時皇帝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周晏此刻站在南洋的晚風裡，將那個未竟的句子在心中默默續完：
——只是那清流社，早已不是從前的清流社了。
十一月初九，南中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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