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已經在那張圖前站了整整一炷香。
圖是交易所書辦每日呈報的“牌價走勢帖”，用炭筆描在澄心堂紙上，從右至左，曲曲折折一道黑線，像山脈，像心電圖，像他少年時在廣東見過的那種漲落無序的潮汐。
但他看不懂。
不是不識數。他治曆法，精算術，翻譯過《幾何原本》，能用西洋筆算解九章難題。可眼前這道曲線，既無定式，亦無規律，忽而陡升，忽而緩降，像一匹不服馴的野馬。
他試著用算盤從頭到尾復算了一遍——那些數字都對，四則運算無一錯漏。可數字對了，圖還是看不懂。
問題不在算學上。
問題在這圖本身。
它畫的不是田畝、人口、稅賦那些實打實的物事。它畫的是——
徐光啟拿起另一張紙，那是昨日交易所附呈的“成交緣由簡注”，小楷密密麻麻：“辰時初，聞鄭家船隊過馬六甲，船股漲三分。”
“巳時正，福建商幫傳言紅毛鬼增兵巴達維亞，船股跌五分。”
“午時休市。未時復開，因戶部書辦當眾購買船股，傳言朝廷將加徵海貿稅，市價復漲。”
漲跌全繫於“傳言”。
徐光啟放下紙，長久不語。
他想起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敗報入京，京師米價一日三漲，有商人囤糧居奇，被順天府枷號示眾。那時他以為那是奸商作亂。
如今他隱約覺得，那不全是奸商的錯。
人心本就是潮汐。只是從前沒有這張圖，把潮汐畫得如此分明。
他摘下老花鏡——那是兩年前陛下賞的西洋玩物，說是“荷蘭磨鏡匠人手藝”，鏡框刻著細密的花紋——揉了揉眉心。
“來人。”
書辦趨步而入。
“備轎。老夫要進宮。”
乾清宮東暖閣，君臣對坐。
徐光啟將那捲走勢帖攤開在御案上，開門見山：
“陛下，臣愚鈍。此物起伏無定，民心動盪，臣恐非祥瑞。”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諫官的慷慨激昂，也沒有理學名臣的道德拷問。他只是陳述一個觀察，附贈一句擔憂——像一個治水的老河工指著某段堤壩說，“此處土松，汛期恐險”。
主角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用小刀削一支鉛筆。那是今年新貢的英吉利貨，鉛芯細膩，外裹雪松木，削起來有淡淡的木香。他削得很慢，彷彿殿中沒有第二個人。
削完，他吹去木屑，在廢紙上畫了兩道線。
一道平直如砥，一道曲折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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