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鏈在第四天的凌晨完整了。
張紹平熬了三個通宵,把那幅有賬無地的對比表畫到了最後一行。他將蘇州府近十年的田畝名單與錢謙益送來的常熟底冊逐條比對,發現重合率超過了七成——這意味著蘇州府上報的新墾田畝,絕大多數只是換了名字的舊田,真正的荒地開墾連一成都不到。他把對比表疊好,又在背面畫了一張簡圖,把那條蔣—吳—周—戶房的鏈條完整復刻了一遍,然後連同那十六本深藍布面賬冊的姓氏彙總,一併交給了陳默。
陳默坐在客棧的窗邊,迎著晨光把三份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壓平了邊角,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街上已經有早起的豆腐坊夥計推著挑子走過,木板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他知道,今天不會跟平常一樣了。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密報上開始寫。他寫得很慢,每句話都想了一遍才落筆。他不是寫給通政司的,也不是寫給內閣的,是寫給乾清宮的自己——這封密報將以蘇州急遞的名義送回京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拆封、宣讀、歸檔。他的筆尖落到最後一行時停了片刻,然後寫下六個字:證據確鑿,請旨裁處。
他把密報封好,交給王承恩去發。但王承恩接過信封的時候,他又叫住了他,從筆架上拿起另一支更細的狼毫,蘸了硃砂,在信封背面點了一筆。王承恩低頭看了一眼那一筆硃砂,心裡已經明白了——這封密報回覆的規格比普通急遞高了一階,戶部接到之後不能壓,必須在當天送達御案。
王承恩帶著密報出了門。陳默坐在窗邊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淺金。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喝了一口,沒有皺眉,就那麼嚥了下去。
六天之後,密報送達京城。
通政司拆封之後不敢耽擱,當天午後便送進了乾清宮。此時陳默的上積壓了許多摺子,但這一封被單獨挑了出來,放在最上面。留守的——實際上是陳默離京前留下的幾位親信內閣成員代閱——按照預先安排好的程式拆閱了那封密報。他們看到末尾那句證據確鑿,請旨裁處之後,按照陳默離京前留下的密旨調出了對應的空白批文。批文上只有兩個空格待填,其餘的措辭早已擬好。內閣幾位大人依次看了看批文上的空格位置,然後由首輔執筆,在第一個空格里填了,在第二個空格里填了。
但那封批文在送出之前,被單獨拿去了暖閣。一位老太監用了一盞茶的時間,仿著陳默的筆跡在那封批文的末端補了兩個字——。字跡不重,但筆畫比正常的批文略深三分,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手指用力按了一下。補完之後,批文被重新封好,以六百里加急發往蘇州。
從京城到蘇州的路程,快馬五天可至。但陳默在批文到達之前,先收到了另一封密報——是王承恩發回來的,寫著批文已發,字已補六個字。他沒有告訴孫傳庭這件事,但孫傳庭當天傍晚來找他的時候,一進門就問了一句:陛下的批文是不是快到蘇州了?
陳默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街上多了幾匹快馬。進城的時候蹄鐵聲比尋常驛馬急,落了鞍汗是最近幾天跑的。孫傳庭把草帽摘下來擱在桌上,那批文上寫的是什麼?
抄家。陳默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名單上排第一的吳家。
孫傳庭沒有驚訝。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動手?
批文到了就動手。預計兩天之內到。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在這兩天裡,你要做一件事——確保那排房子裡的賬冊,在動手之前被鎖在裡面,一本都出不去。
已經在盯了。孫傳庭站起來戴上草帽,賬冊從昨晚開始就在裝箱。照他們的速度,今晚能裝完,明晚天黑之前必定運出去。我的人已經封住了三條可能的出口路線,只剩一條他們最常走的府衙後門那條小巷。那條巷子口有一間豆腐坊,明晚三更之後,我會讓人把豆腐坊的板車推到巷子口,堵死通道。
時間卡得住嗎?
卡得住。只要批文明天到。
陳默走回桌邊,看著桌上那份疊好的證據鏈,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批文明天會到。明晚三更,你堵巷子,朕去府衙正門。兩路人同時走,讓他們不知道該往哪邊跑。
孫傳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走出門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沉了一些,但草帽壓得很低,出門之後轉進巷子,很快就消失在暮色裡。
當天夜裡,吳府後院那排平房的燈亮了整整一夜。陳默在客棧的窗前遠遠看著那片亮光的方向,窗紙上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搬運東西。他數了一下,進出了六趟,每趟都有人拎著或抬著什麼離開,但回來的時候手裡空空。第二趟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影停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然後彎腰拎起一個箱子繼續走了。
陳默沒有數完。他回到桌邊坐下來,重新攤開那份有賬無地的對比表看了一遍。他看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但看完之後伸手把桌上一盞油燈調亮了一些,燈芯燒出了一小串火星,噼啪一聲脆響。他放下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心有一層薄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算了一下,明晚三更之後,蘇州城會少一扇門,多一盞燈。
那盞燈會不會燒到天亮,他還不確定。但他知道燈點亮了就不能再吹熄,因為有人已經看見了它的光。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梆子響,像是更夫敲了第三回,又像是巷口那間豆腐坊的人在往石磨上添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