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656章 灰色產業鏈被撕開:知縣、胥吏、士紳三三分賬(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6小時前

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陳默讓王承恩去請了兩個人——孫傳庭和張紹平。三人沒去客棧,在城西一間早點鋪子拼了張桌子,叫了三碗麵、兩碟醬菜、一壺熱茶,看起來像是早起出行的趕路人湊一桌吃早飯。陳默夾了一筷子面,先把昨夜那排賬冊上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把那十六個姓氏按順序報了。報到最後那個陌生姓氏的時候,張紹平放下筷子接了一句:常州府的蔣家。二十六家裡排最末,但我之前查過底細——蔣家明面上只有六百畝地,但跟吳家有五筆以上的聯名契,時間跨度從十年前到今年初都有。他們不是末位,他們是藏在後面的人。

陳默點了點頭:那你順著蔣家的聯名契查下去,看看還牽扯了誰。

張紹平應了,一碗麵吃完就走了。他回去之後把孫承宗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按姓氏索引找到蔣家的條目,然後把所有涉及蔣家聯名契的時間、地點、田畝數字逐條抄錄。抄到中午的時候,他發現一個有意思的規律——蔣家聯名契上列出的田畝位置,大多跟蘇州府賬面上開墾新增的田畝位置重疊。同一塊地,蔣家跟吳家簽了聯名契,吳家跟周家簽了聯名契,周家又跟蘇州府戶房簽了新墾備案。一塊地在三個名字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從隱田變成了合法的。

他放下筆,在紙上畫了一張示意圖,把這條鏈條畫了出來:蔣家→吳家→周家→戶房備案。每經過一個環節,那塊地的出生年份就往前推一年。三環走完,一塊隱了五十年的田就變成了三年前新開墾的熟田。

他把這張圖送到了陳默手裡。陳默看了片刻,問了一句:這個過程中,誰收了錢?

都有。張紹平指了指鏈條上的每個節點,蔣家把地假過戶給吳家,收一筆過橋費。吳家把地假過戶給周家,再收一筆轉手費。周家把地報給戶房備案為,付給戶房書吏一筆錄入費。最後地還回蔣家手裡,但地契上的年份已經變了。

每筆收費大概多少?

按畝算,一畝地在鏈條裡轉一圈,大約產生三分銀子的費用。蔣家出六分、吳家出四分、周家出二分。最後這一兩三分銀子被三個人分走——經手的地保拿三成,戶房書吏拿三成,剩下的四成歸了做中間牽線的……賬房先生。

陳默聽到賬房先生三個字的時候,想起了沈賬房捻佛珠的手和指甲縫裡那抹暗紅色的痕跡。他放下那張示意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些人乾的事,比偷更精。他們把偷這件事合法化了,花了錢買了名正言順

當天下午,孫傳庭派出去查的人帶回來了另一條證據鏈——蘇州府近五年來上報開墾新增田畝的文書批閱流程。按規矩,新墾田畝要經過縣衙核驗、府衙複核、布政司備案三道手續才能正式入冊。但孫傳庭的人查到的記錄顯示,蘇州府報上去的田畝中,有將近六成沒有經過縣衙核驗的原始記錄——府衙直接寫了核驗意見,然後報上去了。等於說,縣衙那一關被跳過了,府衙自己給自己核了一遍。

那跳過縣衙核驗的六成新墾田畝,跟張紹平圖上畫出來那批轉了一圈的田畝,重合度達到了九成以上。

縣衙被跳過了。陳默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說明縣衙裡有人參與了,但不是全部。有人不想被牽扯太深,所以被繞開了。

孫傳庭接了一句:那繞不開的那部分人呢?知縣、同知、通判,這三個人裡至少有一個是鏈條上的一環。

三個都脫不了干係。張紹平插話,知縣抱病、同知告假、通判病重,三把椅子空了兩把半。病的時機太巧了,巧到像是同一張方子開了三份。

陳默把兩份材料收好,起身走到窗邊。屋外的蘇州城街巷依舊熙熙攘攘,賣菜的挑擔人吆喝著從窗下走過,遠處府衙的飛簷在灰白的天空裡露出一個輪廓。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三三分賬,還真是三三分。知縣拿一份,胥吏拿一份,士紳拿一份。沒有誰多拿,也沒有誰少拿,大家均攤風險、共享收益。這不是臨時湊的局,這是一套運轉了至少十年的規矩。

他轉過身來看著孫傳庭和張紹平:既然規矩是十年形成的,那就按十年的賬去查。不要只看今年、去年,往前推十年。十年的舊檔他們不可能全換完——換完十年的賬需要的時間和人力,遠超兩三個月的籌備量。一定有沒被換掉的舊檔還藏在某個地方。

吳府那排房子裡。孫傳庭接得很快,他們連夜在核的那些深藍布面賬冊,應該就是舊檔的彙總本。把十年分散的舊賬集中起來,統一對一遍,然後決定哪些要改、哪些能留、哪些該燒。那排房子是一個加工廠——不產田,產假賬。

陳默點了點頭:所以那排房子不能動。動了就等於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他們在對賬。但不進去又拿不到證據。

屋裡的三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張紹平說了一句:我們不用進去。他們總要把賬對完、把冊子運出去。我們在賬冊運出去的路上等著就行。

陳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來。他轉回窗邊看著遠處的府衙飛簷,說了一句:那就等。等他們把賬對完,等他們覺得安全了開始運貨。你們在出口等著,朕在畫舫上等著。

他說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張紹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畫舫上等著什麼。

那天傍晚,客棧對面的茶攤又開張了。孫傳庭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了一碗茶,從申時喝到天黑。那扇府衙後門進出了十六個人,六個人出來的時候手裡空著,十個人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包袱或匣子。他去那張圖周萬財的綢緞鋪看了一眼——鋪子關著門,但門縫裡有光透出來,像有人在裡面點燈翻東西。他沒停步,繼續往前走,走回客棧的時候袖子裡多了一張紙條。紙條是錢謙益派人送來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常熟的舊檔我已經看過了。蘇州府十年新墾田畝,七成有賬無地。

有賬無地四個字,把那條鏈條最後一塊拼圖按死了。孫傳庭把紙條燒了,坐在燈下重新攤開那幅蘇州府的地形圖。他知道證據鏈已經完整了,但要把這張網完整地收起來,還需要最後一根線。那根線還沒出現,但它一定會在賬冊被運出去的某個夜晚,以某種意外的形式被抖開。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府衙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梆子響,像是敲在什麼東西的蓋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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