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翼明的摺子被收進櫃子之後,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並非真的睡著了,只是閉著眼把那份摺子上的每一條措辭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君舉必書,書必端正硃批筆勢紊亂、字形傾側,再到恐聖體抱恙期間思慮過重,或致批閱失當——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站得住腳,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他知道張翼明不是故意來找茬,那個人只是真的認為皇帝的硃批不能歪,就像他前世在機關裡遇到過的那種人——他們堅信流程的整潔比流程的結果更重要。
他睜開眼,對王承恩說了一句:明天早朝,把張翼明這份摺子當眾念一遍。
王承恩愣了一瞬:陛下……
念。朕要在朝堂上親口回他。
第二天早朝,大殿上的氣氛比平時緊張了一些。張翼明本人站在都察院的班列中,腰桿挺直,目光平視前方,臉色很平靜。通政使把那份摺子當眾唸了一遍之後,滿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到龍椅上,在等一句回話。陳默坐在龍椅上,開口第一句不是駁斥,而是確認:張翼明。
臣在。
你這份摺子,意思是朕這幾天批的字不好看,所以朕批的內容也值得懷疑——是這個意思嗎?
張翼明躬身答:臣未言內容可疑。臣所言者,硃批筆跡潦草,有失莊重,恐致外間誤解陛下聖體狀況。
那你替朕想個辦法。陳默的語氣不重,像在聊家常,朕手抖,握不穩筆。但摺子不能等人,邊關的軍餉不能等,黃河的堤壩不能等。你是希望朕讓內閣代批,還是希望朕歇到字跡恢復端莊了再繼續幹活?
張翼明沉默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說了一句:臣……未想到此節。
你是沒想到,還是想到了但不願意寫出來?陳默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恐聖體抱恙期間思慮過重,這句話朕看了兩遍。你是在替朕的身體擔心,還是在替那些摺子擔心?
張翼明沒有答上來。他站在那裡,腰桿還是直的,但眼神落到了地上,像是在找一條縫隙能把剛才那句話裝進去。
陳默從桌案上拿起那份張翼明的原折,揚了揚:朕說句實話——朕自己看自己寫的字也覺得難看。但摺子上的每一條批覆,朕都是看了兩遍才落筆的。邊關軍餉的分配方案,朕寫的是須列明具體分配方案——你看清楚沒有?
張翼明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臣看清楚了。
字寫得歪,那六個字的意思沒有寫歪。陳默把摺子放回桌上,你下回要彈劾朕,先彈劾朕的內容不對。如果內容是對的,只是字跡不好看——那就多練幾年字再來參朕。
最後這句話讓大殿上響起一陣極力壓制住的低笑聲,有人用袖子掩著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笏板假裝清嗓子。張翼明的耳根泛了紅,但沒有再辯解。他退回班列裡站定之後,首輔出列把議題轉到了正事上,大殿的氣氛慢慢恢復如常。但每個人心裡都還記著那句多練幾年字再來參朕——這話看起來是玩笑,實際上等於告訴所有人:朕的批覆內容對就對,字跡怎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散朝之後,陳默回暖閣的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忽然笑了一聲,轉頭對王承恩說了一句:朕前世……朕以前做過一份工作,有個同事寫了三頁報告,就錯了一個標點,被退了五遍改。朕當時覺得那人有病。今天張翼明這份摺子,朕忽然想起那個同事了。
王承恩聽得一頭霧水,但他聽懂了多練幾年字那幾個字裡透出來的輕鬆——是今天整場對話裡唯一一句帶著笑意的話,落地卻沒有落地生根的意思,像是說完了就散開了。
當天下午,張翼明獨自去了通政司,要求調閱近三日所有硃批原件的副本。通政使問他做什麼用,他說核對內容是否準確,通政使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把抄本給了他。張翼明抱著那摞抄本回去坐在值房裡看了一整個下午,把每一條批覆跟對應的摺子原文對照了一遍。他看到軍餉排程申請上那行須列明具體分配方案的時候,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看完之後他把抄本收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內容無誤。然後把那頁紙壓在了案頭,沒有遞出去。
王承恩當晚把這件事說給陳默聽的時候,陳默正在喝第三天的藥。他放下藥碗,聽完之後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他核對完內容無誤,應該不會再來參朕字跡了。但他下次參朕的時候,彈劾的就不是字跡了。王承恩心裡一緊:陛下是說……
他今天被朕當眾堵了一句多練幾年字,心裡不會就那麼算了。他會等,等到真的找出朕內容上的疏漏再來。陳默把碗遞給王承恩,到時候他參的東西會比字跡難回得多。
王承恩端著空碗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那句多練幾年字的笑意已經被風吹散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碗,碗底還有一層薄薄的黑渣,像是藥汁沉底後留下來的痕跡。隔天早晨的廊下空無一人,風把那頁記著內容無誤的紙從值房窗臺吹落到了地上,翻了個面,露出背後一行鉛筆寫的日期——正是陳默批那份軍餉摺子的同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