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朝,太子站在大殿側門的門框內側。
簾子撤了。他站在門框和門柱之間的那道陰影裡,比前兩次退後半步,沒有人特意招呼他進來,但也沒有人再擋著他。這個位置能看清殿內所有人的正面和側面,而殿內的人經過前兩次的鋪墊,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偶爾有人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但沒有人專門朝他看第二眼。
早朝的前半個時辰一切正常。議事順序跟往常一樣,先是戶部報了一組北直隸秋糧入庫的初步資料,比去年微增不到半成。然後是工部提了一段黃河堤壩維修的撥款申請,數字不小,首輔批了轉呈御覽。散朝前最後一項議案是吏部報上來的——關於蘇州清田後續處置方略的定型方案,需要朝會討論定稿。
方案的核心內容是:追繳田產中已核實的部分一律入公,不再歸還;未核實部分由各省自行核查,限期一年報齊;涉案士紳除吳家外的其餘二十五家,視其自首態度和補繳進度區別處理,主動配合的從輕,拖延不報的從重。方案由吏部主筆,戶部核數,內閣已經預審過一輪。
陳默把方案唸了一遍之後,問了一句:諸位有何意見?
最先站出來的是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姓張,是前次左都御史鄭大人的門生。他沒有直接反對方案本身,但提了一個操作層面的擔憂:臣以為,限期一年核查各地隱田,時限雖充裕,但核查的準確度取決於地方官的執行力度。若地方官本身便有隱田嫌疑,則自核自報無異於粉飾。臣建議,除地方自核外,另設交叉互查機制,由鄰省互派官吏相互核查。此法雖多費一重人力,但可避免地方官自包自庇。
這個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比原方案更嚴密。陳默聽完正準備接話,戶部一位主事卻出列接茬了——語氣很客氣,但內容全是反對:張大人所言交叉互查,看似周全,實則耗時費力。鄰省官員互查,往來路途動輒數月,且互查者與本省毫無關聯,既不熟悉當地田畝分佈,也不瞭解當地民情。如此查出來的數字,未必比地方自核更準確。臣以為,多一道交叉核驗,只多一道文牒往返,不如把這功夫用在原方案的期限執行上。
張御史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聲音也高了些:陳主事此言差矣!地方自核的準確度,豈能靠期限長短來保障?若地方官有意遮掩,就算給三年也查不出實情。交叉互查固然耗時,但總比花了時間還查不出真相要好!
兩人你來我往爭了將近一炷香。從交叉互查的利與弊逐步延伸到地方官的職業操守靠不靠得住,再從問題延伸到朝廷對地方的信任應該有多深,越扯越遠,已經偏離了原方案的核心條款。幾位閣臣中間試圖插話拉回來,但兩人正在興頭上,誰也不肯先停。
太子站在門框內側,聽著那場爭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目光隨著兩位發言者的位置來回移動,眉頭先是鎖著的,然後慢慢鬆開了一些。他注意到張御史在第三次反駁陳主事的時候引用了一組數字:以蘇州一府為例,該府五萬七千畝隱田是督察組親查所得。若按地方自核,這個數字至少要除以二。他說的是對的,因為蘇州府在清田令前報上來的隱田自查數只有兩萬餘畝,跟實查出的五萬七千畝差了將近一半。張御史引用的這個數字是實打實的,具有說服力。
但太子也注意到,陳主事在回應時沒有否認那組數字本身,而是說蘇州一府的情況不能代表全國。他試圖用以偏概全來削弱那組數字的說服力,但沒有提供自己的數字來反襯。
兩個人說的都有道理,但一個人的道理後面貼著數字,另一個人的道理後面沒有貼。太子站在門框那裡把兩邊的發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忽然做了一件事——他往前邁了半步,從門框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了大殿側門的光線下。他沒有出列,沒有走到殿中央,但那半步足以讓所有人看見他從陰影裡出來了。
大殿上的爭論聲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側門。
太子站在那裡,聲音不算高,但大殿安靜下來之後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張大人方才說,蘇州一府的隱田實查數五萬七千畝,是督察組親查所得,而該府自核數只有兩萬餘畝,差距將近一倍。這個數字是對的。陳主事說蘇州一府的情況不能代表全國,這個說法也有道理。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所以兒臣想,這道方案或許不需要在這兩個說法之間選一個。可以用一個辦法兼顧兩邊——設立交叉互查,但不在全國同時推行。先選三五個府作為試點,用交叉互查的方式核查一遍,跟該府自核數做對比,看看差距到底多大。差距大了,就說明交叉互查有必要;差距小了,就說明地方自核基本可信。資料出來之後,方案再作調整。這樣既不需要現在做決定,也不會空耗人力財力。
大殿上安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張御史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陳默,退回了班列。陳主事也退了回去,沒有再接話。首輔清了清嗓子說殿下的提議可納入方案附則,然後朝會繼續進行。後面的議程走得比前面快了將近一半,像是有不少人都想盡早結束,回去把剛才那段話再想一想。
散朝之後,陳默沒有叫太子去暖閣。他路過側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步,側頭對太子說了一句:你剛才引用蘇州那組數字的時候,背得很準。
太子站在原地回了一句:兒臣把那些數字抄了一遍。
陳默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出一段路之後,王承恩從後面快步跟上來,低聲問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今日那番話……
他用了資料。陳默腳步不停,兩邊的資料都用了。用甲方的數字證明了甲方的部分觀點,用乙方的邏輯補了乙方的操作縫隙。最後拿出來的方案不是甲也不是乙,是第三條路。但他沒有直接說我選第三條,而是說可以先用試點來驗證。這條退路留得好——既沒有得罪任何一邊,也沒有承諾任何一邊。
王承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陳默已經走進了暖閣的門。門在他身後合上,留下王承恩站在門外,把那句用資料三個字在心裡咀嚼了一遍,發現自己竟然也覺得那三個字在太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格外穩。他忽然沒來由地想起蘇州回來時船頭那個身影,在風裡站得筆直,像是在看什麼比河岸更遠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