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太醫離開東暖閣之後,太子在屋裡坐了很久。
他沒有問太醫來找自己說了什麼——因為太醫什麼都沒有說。錢太醫進來之後只做了一件事:給他把了一回脈。把完脈之後說了一句殿下脈象平穩,無恙,然後就走了。太子坐在案前,低頭看著自己剛被搭過脈的那隻手,指腹上還殘留著錢太醫指尖的溫度。他知道太醫特意來一趟不只是為了給他把脈——那把脈是一種無聲的傳遞,告訴他:你父親那邊的情況,該你接手了。
第二天早朝前的那個清晨,太子起來得比平時早了一刻鐘。他在銅鏡前整理衣冠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從掌心到指尖都透著一層涼意,像是血都縮回了身體更深的地方。他在東暖閣裡來回走了幾趟,把昨晚默記的當天朝會議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了門。
王承恩已經在廊下等著了。他看見太子走出來,沒有多說話,只側身做了個的手勢。太子跟在他身後沿著宮道往大殿方向走,步幅比平時略短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磚石是實的。
大殿的門在太子面前開啟的時候,他在門檻前停了一瞬。
文武兩班已經到齊了,黑壓壓站了滿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扇正在開啟的門上,等看到進來的是太子而非皇帝的時候,前排幾位大臣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太子跨過門檻,走路的姿態穩住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務不是代皇帝做決定,而是代皇帝。聽完了回去複述,決定由父皇來做。但知道任務執行任務之間隔著一層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滿殿的人都在看你,而你坐在那把椅子的旁邊,離龍椅只有三步,那三步的距離在燭光下顯得比平時淺得多。
他在龍椅前方的側位上坐了下來。座椅比龍椅低了一層臺階,但足以讓下面所有人都看得清他的臉。他坐下之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腹貼著布料,那層從掌心透出來的涼意還沒有散去。他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今日朝會,本宮代父皇聽政。諸位按序奏事,本宮只記錄,不發議。記完後呈父皇定奪。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比平時細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念得很完整,沒有磕絆,沒有漏字。他念完之後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剛才那句話他在出門前對著銅鏡練了六遍,但真正說出口的時候,還是比排練時短了半拍,像是最後一個字被自己的心跳搶走了一個音節的距離。
朝會正式開始。戶部先奏了兩件事,一件是秋糧入庫的進度,一件是冬衣撥付的安排。太子聽著,手在紙上記錄,字跡端正——比他父親近幾日的潦草硃批工整得多,但偶爾停筆的時候,筆尖會在紙面上方短暫懸住,像是在辨認剛才聽到的數字是否正確。然後是兵部奏了邊關秋季換防的事,吏部奏了一樁地方官員調動,工部又奏了一段河道施工的進度,每一件他都照實記錄,沒有插話,沒有追問,也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
到第三件事的時候,工部一位主事在奏報中插入了一句個人建議:臣以為今年黃河堤壩維修不宜全段同時施工。分段修繕既可節約銀兩,亦可減少汛期風險。陛下若准此議,臣願具折細陳。他說完之後抬頭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他在等太子表態。
太子也看著他。他手指微蜷,記錄用的筆被放了下來。他沉默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個建議本宮會轉呈父皇。你另具一折,附上分段修繕的具體方案,一併呈閱。
工部主事的目光在太子臉上停留了一瞬——不算久,但那一下停頓足以讓旁邊的幾位大臣注意到。他退回班列的時候動作如常,但步伐比來時略微慢了一刻。
接下來的議程順利走完,沒有人再額外發問。散朝的時候,太子站起來時膝蓋微微發僵,站直身子之後在龍椅旁邊停了一步,沒有回頭看那把空著的椅子,側身從側門走了出去。王承恩跟在後面,注意到太子的後頸有一層細密的汗,在晨光裡泛著若有若無的水光。他走回東暖閣的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走進屋之後關上門,站在門內閉了一會兒眼,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還是涼的,但手心已經不抖了。
當天下午他把朝會記錄整理好送到了暖閣。陳默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過,翻到工部主事那一段的時候,目光在分段修繕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了太子一眼:他提分段修繕的建議,你沒有當場回覆,你讓他另具摺子。為什麼?
太子想了一下,回答說:兒臣不知道他的方案合不合理。但兒臣知道如果不讓他具折,他就沒有機會把方案說清楚。兒臣不能替他做決定,但兒臣可以讓他把決定的路走完。
陳默看著太子沒有接話。他把朝會記錄合上放在案角,端起那碗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今天早上坐下的時候,手是不是涼的?太子愣了一下,沒有否認。陳默沒有再追問,把碗擱回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輕聲說:還會涼一陣子。等哪天不涼了,就該你自己批摺子了。
太子走出暖閣時,天已經擦黑了。他沿著宮道往回走,一路掌燈太監正在依次點亮廊下的燈籠。他走過一盞剛點亮的燈下時,影子被拉長又縮短。風吹過來把他後頸那層汗吹乾了一些,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脈搏——跳得不算快,比早朝前慢了不少。
當天夜裡,工部那位主事真的把分段修繕的具體方案具了摺子遞進通政司。摺子在通政司的案頭放了一整夜沒有移動,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被送進了暖閣。陳默拆開來看的時候,太子正在東暖閣把昨天的記錄重新整理,謄抄了一份工整的副本收進書格里。他沒有去看那份摺子到了沒有——因為他知道遲早會到。只是他翻過那頁紙的時候,筆尖在兩個字下面頓了一瞬,像是記起了某句自己說了但還沒有答案的話,需要在合上之前再落一次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