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代朝會的第三天,江南洪水奏報比平時早了兩刻鐘送進通政司。通政使拆開之後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標記,站起身快步往東暖閣走去——那是加急的標記,封面上寫著水患,速報四個字,墨色濃重,像是謄寫的人落筆時手指在發抖。他趕到東暖閣門口時,太子正在翻一本前日的朝會記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通政使沒有多餘的話,把奏報遞了過去:殿下,江南來的急報。松江府、嘉興府沿江數縣連日暴雨,江堤多處潰口,淹田初步估算超過三萬畝,已報有百姓傷亡,數目尚在統計中。
太子接過奏報,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數不多,寫得簡明扼要——堤壩潰口位置、大致受災範圍、初步估算的田畝損失、已調撥的救濟物資數量。該有的資訊都有,但數字後面沒有來源註釋,沒有附明細表格,也沒有說明淹田三萬畝是實地丈量還是村戶自報。他把奏報放在桌上,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這份奏報是哪一級衙門報上來的?
松江府知府。經布政司加急轉發。
松江府知府本人現在在哪裡?
通政使被他這個問題問住了,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奏報中沒有提及。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從書格里抽出一本空白冊子翻開,提筆在頁首寫了一行字:松江洪水。奏報來源:府級自報,未經實地複核。數字準確性存疑。寫完這句之後他抬起頭來對通政使說:勞煩替我傳兩件事。第一,請戶部即刻調閱松江府近三年水患記錄及賑災撥糧資料,一個時辰之內送到東暖閣。第二,派人去兵部問一句,最近五日有沒有松江府方向發來的其他文報——任何內容都行。通政使應了,轉身快步出門。
太子在等迴音的間隙裡把那份奏報又看了一遍,抄了一份。抄的時候他注意到奏報裡淹田三萬畝五個字旁邊有一處墨色略淺的痕跡,像是一滴墨漬被人用手指蹭了一下,又像是某個數字被改過之後重新描了一遍。他沒有在抄本上標註這個細節,但他記住了。
一個時辰之後,戶部的資料送來了。太子翻開那本近三年水患記錄,對照奏報中提到的幾個受災縣逐一核對了往年受災面積與撥糧數額之間的關係,發現一個規律——過去三年裡,同樣的幾個縣每次報災的田畝損失數字浮動很大,但撥糧數額變化不大,像是按照同一套固定比例在核發。他放下記錄,又翻了兵部那邊送來的同期文報摘要——松江府最近五日沒有其他文報發來,最近的是一份十天前的例行治安報告,跟水患無關。
他合上記錄本,思索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寫了一份簡短的手諭。手諭的內容是:第一,請松江府知府在三日之內補報一份受災明細,逐村列明淹田畝數及受災戶數。第二,從鄰近的常州府緊急調撥糧食三千石先行發往松江,按實際受災戶數分批發放,不得平均攤派。第三,要求布政司派一名專員前往受災縣實地核查,並將核查結果十日之內送回。他寫完三件事之後又加了一句:調撥糧草須有出入明細,每七日一報。逾期未報者,由兵部催辦。
他把手諭看了一遍,確認每一條都有時限、有負責方、有複核環節,然後封好交給了通政使:發出去。原件留底。
通政使接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殿下,這份手諭是否要先送暖閣請陛下……
先發出去。暖閣那邊本宮會親自去稟報。太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先發出去三個字的間距比前面幾個字略短一些,像是他在開口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與的順序。
當天下午,太子帶著那份奏報的抄本和他自己寫的處置方案的底稿去了暖閣。陳默靠在床上看了一遍,然後把底稿遞迴給他,問了一句:你發這份手諭之前,確認了幾件事?
確認了三件事。第一,奏報裡松江府沒有附明細表,所以補報的要求必須寫進去。第二,往年受災數字跟撥糧數額不成比例,所以這次必須要求按實際受災戶數分批發放,不能全給知府自行分配。第三,加派專員實地核查是防止知府報假災——如果他報了假災,專員到現場就會戳穿。如果他沒有報假災,專員到現場也能幫助排程更精準。
陳默聽完了,沒有對處置方案本身做任何修改。他把底稿還給太子時說了一句:你確認了三件事,漏了第四件。
太子愣了一下:請父皇明示。
你讓松江府知府三日之內補報受災明細。但你沒告訴他——補報的明細如果跟第一份奏報對不上,後面會有什麼後果。補報不實與首報不實同罪,這句話應該加在手諭末尾,讓他知道這道手諭不是用來要資料的,是用來驗證的。
太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拿回底稿,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後放下了筆。
那份加了末尾批註的手諭在當天傍晚就透過驛馬送了出去。太子站在東暖閣門口看著驛卒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想起上一次他在暖閣裡看父親批那種要資料的摺子時,父親落筆前總會先問一句他要的資料他自己信嗎。他今天答了那道題——而且批完手諭之後才發現,那道題其實還沒寫完。
當天夜裡,王承恩經過東暖閣門口時看見太子還在燈下寫東西。他放輕腳步沒有進去打擾,只在門縫裡看了一眼——太子面前攤著兩份奏報,一份是今天那份洪水急報,另一份空白紙,上面畫著一張表格,列著受災村落水位高度斷糧天數可用糧儲幾欄,每欄下面空著等填的數字。其中一欄邊上寫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補報數字須跟首次對比,偏差超過兩成即須現場複核。字跡比旁邊的墨字淡一些,像是寫完之後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正式寫進方案裡。窗外夜風從簷角刮過,吹得那頁紙邊角掀起來又落下,露出下面半張舊地圖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