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三月十五，夜。
北京城難得安靜了下來。
前幾日還鬧得沸沸揚揚的江南民變、士紳抗旨、朝堂辭官潮，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喧囂都沉入了水底。茶樓酒肆裡不再有人議論朝政，街頭巷尾不再有人傳唱民謠，就連《大明時報》報館也安靜了許多——不是不寫了，是在等。
所有人都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寧靜的。
乾清宮暖閣裡，朱由校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材料。第一份是駱養性的密報，記錄了這半個月來錦衣衛在江南的所有收穫——三十七份證人證詞、十二份田產交易文書、五份賑災銀流向圖。每一份都像一塊磚，壘在一起，已經砌成了一面牆。
第二份是徐光啟從江南送來的奏摺，詳細彙報了皇莊江南分莊的進展。番薯長勢良好，第一批佃農已經簽了租種合同，皇莊的賬目公開透明，吸引了周邊十幾個村子的百姓前來參觀。他還在奏摺最後寫了一句話：“陛下所種之種，已發芽矣。”
第三份是一封匿名信，是昨夜被人塞在通政司門口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賬本在常熟，錢宅，書架。”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
陳默盯著那封匿名信看了很久。
賬本在常熟，錢宅，書架。
這九個字，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是誰送來的？如果是假的，送信的人想達到什麼目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這封信是真是假，他都只能當真的來處理。因為賬本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王承恩。”
“奴婢在。”
“把這封信，送到駱養性手裡。告訴他——常熟錢宅，書架，仔細搜。不要打草驚蛇，不要驚動錢謙益。搜不到，就當沒這回事。搜到了——”
他頓了頓。
“連夜送回北京。”
同一時刻，司禮監值房。
魏忠賢也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不是匿名信，是他安插在江南的眼線送來的密報。密報上只有一行字：
“錦衣衛已鎖定錢宅，不日將搜。賬本或藏於書架。”
魏忠賢看完密報，嘴角微微翹起。
“有意思。”他把密報湊近蠟燭，看著火苗舔上紙的邊緣，“皇帝在找賬本，我也在找賬本。現在，有人替我們找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裡在快速運轉——賬本在錢宅書架。這個訊息，皇帝知道了，他也知道了。那接下來，誰會先拿到？
錦衣衛已經鎖定了錢宅，他們動手是遲早的事。但他的人也在常熟，如果搶在錦衣衛之前動手，賬本就到了他手裡。
賬本在他手裡，就是一把刀。一把可以砍向任何人的刀——包括皇帝。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
“傳話給常熟的人——搶在錦衣衛之前，拿到賬本。不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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