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初九,揚州。
徐光啟站在運河碼頭上,看著來來往往的漕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離開京城已經七天了,一路坐船南下,過了天津、過了滄州、過了德州、過了濟寧,今天終於到了揚州。揚州是江南的門戶,過了揚州,就是鎮江、常州、蘇州、松江——就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六十三歲,本是在家含飴弄孫的年紀,他卻領了欽差大臣的差事,千里迢迢地跑到江南來查賬。不是朝廷沒人了,是他自己請纓來的。因為他是江南人,他懂江南,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江南的賬有多爛、水有多深。
“老爺,”隨行的管家徐福走過來,“揚州知府派人來接您了。轎子在碼頭外面等著。”
“不用轎子。”徐光啟搖了搖頭,“走路。我要看看揚州的街市。”
徐福猶豫了一下:“老爺,揚州魚龍混雜,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有人要殺我?”徐光啟笑了,笑得很淡,“我徐光啟一個糟老頭子,殺了有什麼好處?走吧。”
他率先走下碼頭,踏上揚州的青石板路。徐福和幾個隨從連忙跟上,身後還跟著一隊錦衣衛——駱養性派來的,明面上是護衛,實際上是協助查案的。
揚州城很熱鬧。運河邊的商鋪鱗次櫛比,茶樓酒肆人聲鼎沸,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看起來和往年沒什麼兩樣。但徐光啟走了一段路之後,就看出了不對勁——茶樓裡的客人,聊的不是生意,是朝政。酒肆裡的酒客,喝的不是酒,是愁。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眼神躲閃,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老爺,”徐福湊過來,壓低聲音,“您有沒有覺得,這街上的人都在看我們?”
徐光啟沒有回答。他也感覺到了——那些目光,有好奇,有警惕,有恐懼,還有敵意。他是欽差大臣,來江南查賬的,這件事全天下都知道了。揚州計程車紳,一定也知道了。他們在看他,看他會怎麼做。
揚州知府陳子龍在府衙門口迎接徐光啟。此人四十出頭,進士出身,在揚州做了三年知府,官聲不錯。但他的臉色很差,眼圈發黑,顯然最近也沒睡好。
“下官陳子龍,參見徐大人。”
“陳大人不必多禮。”徐光啟扶起他,“我這次來,不是來聽你彙報的。我只問你一件事——揚州計程車紳,對官紳一體納糧,是什麼態度?”
陳子龍愣了一下,沒想到徐光啟這麼直接。他猶豫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徐大人,揚州的情況,和松江、蘇州、湖州不太一樣。松江有徐家,蘇州有周家,湖州有王家,都是大族。揚州沒有那麼大那麼集中計程車紳,但小門小戶很多。他們不硬抗,他們軟磨。不說不交稅,但今天說賬本丟了,明天說田產還沒量完,後天說家裡有事顧不上。拖,拖一天是一天。”
徐光啟點了點頭。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士紳的反抗分三種——硬抗、軟磨、等。松江徐家是硬抗,交了稅但只交賬面上的;蘇州周家是軟磨,罷市三天又開了門;常州吳家是等,等朝廷讓步,等局勢變化。而揚州,是另一種——散。沒有領頭的大族,沒有統一的對策,各自為政,各自打算。這種散,比硬抗更難對付,因為找不到一個可以下手的目標。
“陳大人,你辛苦了。”徐光啟的聲音很平靜,“我這次來,不只是查賬。還有一件事——找一個人。”
陳子龍愣住了:“什麼人?”
“一個叫劉老四的人。原籍松江華亭縣,天啟三年水災之後逃難到揚州。他在揚州住了兩年,應該有不少人認識他。你幫我找找。”
陳子龍的臉色變了。劉老四——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天啟三年水災的災民,在揚州住了兩年,靠給人幫工為生。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劉老四還有一個身份——給張皇后寫信、給皇帝上密奏的陳阿大,就是劉老四。他改了名字,是怕錢家的人找到他。
“下官……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徐光啟的目光變得銳利,“這個人很重要。他手裡有一份名單——天啟三年水災中,哪些人剋扣了賑災銀,哪些人強買了災民田,哪些人修了豆腐渣堤壩。這份名單,是陳阿大在揚州的時候,和幾個災民一起整理的。找到他,就能找到那份名單。”
當天下午,徐光啟沒有休息,而是去了揚州府衙的庫房。他要查賬——不是士紳的田產賬,是天啟三年朝廷撥給揚州的賑災銀賬目。
陳子龍把賬本一摞一摞地搬出來,擺在桌上。徐光啟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仔仔細細。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紙面上劃過,像是在摸一道一道的傷痕。
“陳大人,”他抬起頭,“天啟三年,朝廷撥給揚州的賑災銀是多少?”
“回徐大人,一萬二千兩。”
“實際到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