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猶豫了一下:“八千兩。”
“四千兩去了哪裡?”
“下官……查過。但查不到。賬本上寫著‘途中損耗’,但四千兩的損耗,不合常理。”
徐光啟冷笑一聲:“途中損耗?好一個途中損耗。四千兩銀子,夠買多少糧食?夠救多少條命?一句‘途中損耗’就沒了?”
他把賬本合上,站起身來。
“陳大人,這件事你不要查了。我來查。你把經手過這筆銀子的人,列一個名單給我。從上到下,一個都不要漏。”
陳子龍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徐光啟走出府衙,站在門口。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他看著遠處的運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灑了一層碎銀子。那些銀子,本該是災民的救命錢,現在卻不知道落入了誰的口袋。
“老爺,”徐福走過來,“找到劉老四了。”
徐光啟猛地轉過身:“在哪裡?”
“在城西的破廟裡。他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說,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
徐光啟的臉色變了:“帶我去。現在。”
城西的破廟裡,劉老四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蓋著一張破棉被。他的臉上沒有肉,只有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得像隨時都會斷掉。
徐光啟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手很涼,涼得像冰。
“劉老四,我是徐光啟。朝廷派來的欽差大臣。我來看你了。”
劉老四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他的目光渾濁,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徐……徐大人……那份名單……在……在灶臺下面的磚縫裡……”
徐光啟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知道了。你好好養病,朝廷會給你請大夫,會給你吃藥。你不會死的。”
劉老四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徐大人……我不怕死……我只是……只是想把那些人……告出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聽不見了。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渙散了。
徐光啟站起身來,轉過身,對徐福說:“去請大夫。最好的大夫。無論如何,要把他的命保住。”
他走出破廟,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運河水的腥味。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一片漆黑,黑得像墨。
“錢謙益,”他低聲說,“你等著。我來了。”
而在破廟裡的灶臺下面,一塊鬆動的磚縫裡,藏著一份名單。那份名單上,記著天啟三年江南水患中所有剋扣賑災銀、強買災民田、修豆腐渣堤壩的人的名字。那是劉老四用命換來的,也是徐光啟南下要找的第一件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