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十二,松江府衙。
徐光啟站在府衙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松江府”的匾額。匾額已經舊了,漆面斑駁,邊角開裂,但“松江府”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辨。他上一次站在這裡,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剛中進士的年輕人,躊躇滿志地來松江府報到,等著吏部給他安排差事。二十年過去了,他成了欽差大臣,帶著皇帝的聖旨回來查賬。
府衙裡已經站滿了人。松江知府錢同文站在最前面,身後是華亭、上海、青浦等縣的知縣,再後面是府衙的屬官、書吏、差役。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欽差大臣來了,意味著朝廷要動真格的了。
“下官松江知府錢同文,率松江府屬官,恭迎欽差徐大人。”錢同文跪下,磕了一個頭。他的聲音很穩,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他在害怕。不是怕徐光啟,是怕徐光啟帶來的風暴。
徐光啟扶起他:“錢大人不必多禮。我這次來,不是來查你的。你坐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錢同文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徐光啟這句話的意思——坐得正就不怕,那坐不正的呢?
徐光啟走進府衙大堂,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他的隨從把皇帝的聖旨供在案上,黃綾包裹,金光閃閃。大堂裡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諸位請起。”徐光啟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這次來,只辦三件事。第一,清丈田畝。松江府所有田產,一畝一畝地量,登記入冊,按實數徵稅。第二,清查賑災。天啟三年水患的賑災銀兩,每一兩的去向都要查清楚。第三,查辦貪腐。剋扣賑災銀、強買災民田、修豆腐渣堤壩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三件事,需要松江府上下全力配合。誰配合,誰就是朝廷的功臣。誰阻撓,誰就是朝廷的罪人。”
大堂裡一片寂靜。
錢同文正要開口說話,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差役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大人,徐家的人來了!”
大堂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徐家——松江徐家,徐本潤的徐家。江南首富,松江最大計程車紳,也是這次清丈田畝最大的阻力。
徐光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讓他們進來。”
進來的不是徐本潤,是他的長子徐伯庸。徐伯庸四十出頭,穿著一身緞面長袍,面色陰沉,身後跟著兩個管家和四個護院。他走到大堂中央,拱了拱手,沒有跪。
“徐某見過欽差大人。”
徐光啟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徐本潤為什麼不來?”
“家父年邁體弱,行動不便,特命徐某代為前來。”
“年邁體弱?”徐光啟笑了,“上個月他還去蘇州赴宴,來回二百里,健步如飛。怎麼,一聽說欽差來了,就年邁體弱了?”
徐伯庸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徐大人說笑了。家父確實身體不適,不能前來。徐大人有什麼話,對徐某說也是一樣。”
徐光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好。那我對你說。徐家在松江的田產,據錦衣衛摸底,至少有八萬六千畝。但在冊的只有兩萬畝。剩下的六萬六千畝,去了哪裡?”
徐伯庸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沒想到徐光啟會這麼直接,當著滿堂官員的面,把徐家的底牌掀開。
“徐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徐家在冊的田產就是兩萬畝,沒有什麼六萬六千畝。徐大人不要聽信謠言。”
“謠言?”徐光啟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翻開,“這是錦衣衛的調查。松江府華亭縣、上海縣、青浦縣,徐家的田產分佈在三十七個村子,共八千六百餘筆。每一筆的畝數、位置、佃戶姓名,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他把摺子遞給徐伯庸。徐伯庸接過來,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抖。那不是錦衣衛的調查,那是徐家自己的賬本——不知道被誰抄了一份,送到了徐光啟手裡。
“徐大人,這……這是假的……”
“假的?”徐光啟站起身來,“那好。朝廷要清丈田畝,一畝一畝地量。量出來多少,就是多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徐家願意配合嗎?”
徐伯庸沉默了很久。他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徐光啟手裡有徐家的賬本,有錦衣衛的調查,有皇帝的聖旨。他硬抗不了,也拖不下去。但他也不能認——認了,徐家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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