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你回去告訴徐本潤——朝廷的刀已經舉起來了。他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如果他非要等刀落在脖子上才後悔,那就別怪朝廷不給他機會。”
徐伯庸的臉色白得像紙。他拱了拱手,轉身就走。兩個管家和四個護院連忙跟上。走出府衙大門的時候,他的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管家扶住他:“大爺,您沒事吧?”
“沒事。”他的聲音發抖,“回去。快回去。告訴爹——徐光啟手裡有我們的賬本。”
徐伯庸走後,大堂裡安靜了很久。
錢同文站在那裡,手在發抖。他知道徐光啟今天這番話,不只是說給徐伯庸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他是松江知府,徐家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從來沒有查過,不是因為不能查,是因為不敢查。
“錢大人。”徐光啟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錢同文猛地回過神:“下官在。”
“你在松江做了幾年知府了?”
“回徐大人,三年。”
“三年。徐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錢同文的額頭沁出了細汗:“下官……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為什麼不查?”
錢同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跪了下來。
“徐大人,下官不是不查,是不敢查。徐家在松江一百多年,每一任知府都是徐家的座上賓。下官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如果得罪了徐家,別說查案,連命都保不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下官有罪。下官願意領罪。但下官想請徐大人替下官說一句話——不是下官不想做清官,是這個世道,不讓人做清官。”
徐光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他也想做一個清官,但現實告訴他,清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要有靠山,要有後臺,要有不怕死的膽量。而他,花了二十年,才攢夠這些。
“起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世道不好,我們就一起把世道變好。從今天起,你不用怕了。朝廷在你身後,皇帝在你身後。徐家再大,大不過朝廷。徐本潤再橫,橫不過皇帝。”
錢同文的眼淚流了下來。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
徐光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但他的表情比陰影還要冷。
“徐家的賬本,”他低聲說,“只是一個開始。”
而在徐家大宅裡,徐本潤正坐在花廳裡,面前攤著徐伯庸帶回來的那份摺子。摺子上詳細記錄著徐家在松江府的每一畝田——位置、畝數、佃戶、收成、賦稅。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他的手在發抖。
“錦衣衛……”他的聲音沙啞,“錦衣衛什麼時候查得這麼細了?”
徐伯庸站在旁邊,臉色慘白:“爹,徐光啟說了,清丈從明天開始。徐家的田,第一批次。”
徐本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
“量吧。讓他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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