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徐伯庸的聲音越來越抖，“他們查到了劉管家的田。劉管家名下掛著兩千畝，但劉管家去年就死了。他們正在找劉管家的家人。”
徐本潤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了。劉管家的兩千畝田，名義上是劉管家的，實際上是他的。劉管家活著的時候，每年給他交租子。劉管家死了，租子也沒人交了。但那兩千畝田，還在劉管家名下。清丈的人查到了，就會追問——劉管家的田，為什麼在劉管家死了之後還在種？誰在種？租子交給了誰？
這些問題，他回答不了。
“爹，”徐伯庸的聲音帶著哭腔，“咱們的底牌，被掀開了一角。再查下去，整個網就全破了。”
徐本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伯庸，你去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準備見徐光啟。”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不見，就來不及了。”
四月二十，松江府衙。
徐本潤坐在大堂上，對面是徐光啟。兩個老人，一南一北，隔著二十年的歲月，終於面對面地坐在了一起。
“徐大人，”徐本潤的聲音沙啞，“你贏了。徐家的底牌，被你掀開了一角。我認了。你想怎麼查，就怎麼查。徐家的田，一畝都不會少。該交的稅，一分都不會少。”
徐光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徐老太爺，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鬥？”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是在跟你鬥。我是在替朝廷辦事，替百姓辦事。你的田，該交稅。別人的田，也該交稅。這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徐本潤苦笑了一下：“徐大人，你不用說這些大道理。我活了七十三年，什麼道理沒聽過？我只問你一件事——我交了稅，朝廷能不能保我徐家平安？”
徐光啟搖了搖頭：“朝廷不保任何人。朝廷只保守法的人。你交了稅，你就是守法的人。沒有人能動你。”
徐本潤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好。我交。從明天起，徐家的田，全部按實數交稅。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錢謙益的賬本。朝廷必須拿到手。那本賬上，不只有徐家的名字，還有所有人的名字。賬本一天不拿到，江南計程車紳就一天不會安心。不安心，就不會真心配合清丈。”
徐光啟點了點頭：“這件事，不用你說。朝廷已經在辦了。”
徐本潤拱了拱手，轉身離去。走出府衙大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刺眼。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澀。
而在北京城的乾清宮裡，陳默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份密報。密報上只有一行字：“徐本潤認輸。徐家田產全部按實數交稅。但他說——錢謙益的賬本上，記的不只是田產。”
陳默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只是田產，”他低聲說，“那還記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月光灑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亮得晃眼。但他知道，那本賬本，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而賬本上的秘密，很快就會像徐本潤的底牌一樣，被一點一點地掀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