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十八,松江府華亭縣,徐家大宅。
清丈已經進行了三天。沈令名倒戈之後,華亭縣其他士紳紛紛跟進,徐家成了最後一座孤城。但徐本潤沒有慌。他坐在花廳裡,慢悠悠地喝著茶,彷彿外面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徐伯庸站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爹,清丈的人已經量到咱們家的東莊了。那裡有八千畝田,在冊的只有一千畝。量出來,差七千畝。這七千畝的稅,咱們交還是不交?”
徐本潤放下茶盞,看了兒子一眼:“交。”
徐伯庸愣住了:“交?爹,七千畝,一年就是二百一十兩銀子。咱們賬上還有六萬多畝沒量,量出來全都交,一年要交兩千多兩。徐家雖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啊。”
“誰說全量出來?”徐本潤的聲音很平靜,“那些田,名義上不是徐家的。是掛在族人、管家、門生名下的。清丈的人量出來,也只能算到他們頭上。他們交不起,那是他們的事。跟徐家有什麼關係?”
徐伯庸恍然大悟:“爹的意思是——斷尾求生?”
徐本潤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他在等。等清丈的人量到那些“掛名田”的時候,發現那些田的主人要麼是死人,要麼是窮人,要麼是已經跑了的人。朝廷想收稅,找誰收去?
這就是他的底牌——不是錢謙益的賬本,是他花了五十年織成的那張網。網上的每一根線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層掩護。清丈的人能查到田,但查不到田真正的主人。查到了,也收不到稅。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張網,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同一天下午,華亭縣東莊。
徐家的八千畝田裡,清丈的人正在一畝一畝地量。領頭的是徐光啟的幕僚趙明,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面記錄著錦衣衛摸底的所有資料。他一邊看著清丈的人報數,一邊翻著冊子,眉頭越皺越緊。
“趙先生,”一個書吏跑過來,“東莊的量完了。八千一百畝。在冊的只有一千畝。差七千一百畝。”
趙明點了點頭:“田的主人是誰?”
書吏翻了翻手裡的地契:“登記在一百二十個名下。其中三十七個是徐家的族人,四十一個是徐家的管家和僕人,二十三個是華亭縣的秀才和童生,還有十九個是已經死了的人。”
趙明的眼睛眯了起來:“死了的人?”
“是。有一個叫徐老三的,萬曆四十八年就死了。但他名下的田,到現在還在,一共三百畝。三百畝田,每年該交九兩銀子。九年了,一文錢都沒交過。”
趙明冷笑一聲:“好一個徐本潤。用死人的名字掛田,死人不會交稅,朝廷也收不到稅。高明,實在高明。”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錦衣衛暗探說:“把這些名字全部記下來。活的死的,一個一個查。活著的,找到人,問清楚田是誰的。死了的,查清楚田是怎麼過戶的。徐本潤以為用死人就能擋住朝廷的刀?做夢。”
錦衣衛暗探領命而去。
趙明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稻田。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像海浪一樣起伏。這片田,養活了徐家幾代人,也養肥了徐家幾代人。但現在,這片田的秘密,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揭開。
四月十九,訊息傳到徐家大宅。
徐本潤正在吃早飯,徐伯庸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爹,出事了。”
“什麼事?”
“清丈的人在東莊查到了徐老三的田。三百畝,掛在徐老三名下。徐老三萬歷四十八年就死了。他們正在查,查田是怎麼過戶的,查稅是誰交的,查徐老三的子孫現在在哪裡。”
徐本潤手裡的筷子停住了。徐老三是他的遠房堂弟,萬曆四十八年死了,沒有子孫。那三百畝田,是他親自安排掛在徐老三名下的。九年來,沒有交過一文錢的稅。他以為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