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這就是王思任的高明之處。他不說假話，他只說一半真話。而一半真話，比假話更可怕。因為假話會被拆穿，一半真話不會。”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冷厲。
“但有一件事，王思任算錯了。”
“什麼事？”
“他以為百姓分不清真假。他錯了。百姓分得清。”
三月二十二日，蘇州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裡，一個老農坐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大明時報》——是他兒子從城裡帶回來的。
他不識字，但報紙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子。畫的下面有一行字，他看不懂，但他兒子念給他聽了。
“這是陳阿大。天啟三年大水，他老孃和媳婦都餓死了。他的田被地主搶了，賣了三兩一畝。”
老農沉默了很久。
“你信嗎？”他問兒子。
兒子也沉默了一會兒。
“爹，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我知道一件事——咱們家的田，也是三兩一畝賣給周家的。那是天啟三年，大水之後。”
老農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田裡剛插下去的秧苗。
秧苗綠油油的，在水裡輕輕搖晃。
他忽然覺得，那些秧苗，像是無數只伸出來的手。
在向老天爺伸冤。
他打了個寒噤，站起身來。
“兒啊，明天你去城裡，再買一份那個報紙。”
“爹，你不識字……”
“你念給我聽。”
兒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田埂上，父子倆沉默地站著。
遠處，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紅色。
那顏色，像血。
而在北京城的乾清宮裡，陳默正看著陳繼儒連夜送來的急報。急報上只有一行字：
“邸報反擊已開始。王思任文章極有殺傷力。江南輿情，三日之內，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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