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大明時報》刊登了張溥的第三篇文章——“致江南士紳的一封信”。
這封信不是寫給周順昌一個人的，是寫給江南所有士紳的。張溥在信裡寫道：
“諸位前輩、同窗、故舊：學生張溥，不才，近日在《大明時報》上發了幾篇文章，說了幾句實話。有人罵學生是叛徒，有人罵學生是走狗，學生都不辯解。學生只想問諸位一個問題——我們讀聖賢書，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替某一家、某一姓說話嗎？是為了替自己的田產、銀子、面子說話嗎？是為了把佃農的血吸乾、把朝廷的銀子貪光、把天下的道理說成歪理嗎？”
“學生讀書二十載，老師教學生‘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生以前不懂這句話，以為只是說說而已。現在學生懂了——‘為生民立命’，就是讓種地的人吃飽飯。‘為萬世開太平’，就是讓造假的人不敢再騙人。”
“學生背叛的不是師門，學生背叛的是謊言。如果諸位覺得學生錯了，請拿出事實來反駁學生。如果拿不出，那就請諸位移步，到皇莊去看看，到華亭縣去看看，到那些吃飽了飯的佃農家裡去看看。看了之後，如果還覺得學生是叛徒，學生無話可說。”
這封信發出去之後，江南士紳的陣營徹底分裂了。
有人拍案而起，大罵張溥“忘恩負義”。有人沉默不語，開始悄悄地清理自己的田產賬目。有人悄悄地派人去皇莊，想親眼看看那裡的佃農是不是真的分了二十兩銀子。還有幾個人，私下寫信給張溥，說“你說得對，但我們不敢說”。
七月初十，乾清宮暖閣。
陳默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張溥的三篇文章。他看了很久，然後對站在一旁的陳繼儒說：“陳先生，張溥這個人，你要用好。他不是普通的舉人，他是一個能把道理講進人心裡的人。”
陳繼儒躬身道：“陛下聖明。臣已經讓他負責‘百姓呼聲’欄目，專門處理讀者來信。他的文章寫得好，回信也寫得好，百姓很喜歡。”
陳默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張溥的安全，你要親自盯著。周順昌雖然不殺他，但江南其他士紳不會放過他。朕已經讓駱養性派了四個人，日夜保護他。”
陳繼儒深深鞠了一躬：“臣替張溥謝陛下隆恩。”
陳默擺了擺手。
“不用謝。朕不是在保護張溥，朕是在保護——敢說真話的人。這樣的人，大明朝太少了。多一個，朕就多一份力量。”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傳旨——從下個月起，《大明時報》再加印五千份。一共兩萬份。發往全國所有府州縣。朕要讓張溥的文章，被每一個識字的人看到。讓每一個不識字的人，聽到。”
當天夜裡，蘇州，周府。
周順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張溥的第三篇文章。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覺得那些字在燃燒。不是在紙上燃燒，是在他的心裡燃燒。
“為生民立命，就是讓種地的人吃飽飯。”
他低聲念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笑。
“張溥啊張溥，你比我強。我讀了二十年的書，當了一輩子的官，從來沒有想過——‘為生民立命’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那是讀書人掛在嘴上的漂亮話，說完就忘。你不一樣，你把漂亮話，變成了真話。”
他拿起筆，在文章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天啟五年七月初八，張溥致江南士紳信。此文一齣，江南士紳再無寧日。然細思之，無寧日者，非士紳，乃謊言也。”
他寫完，放下筆，吹滅了蠟燭。
書房陷入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