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七月初五,蘇州,周府。
周順昌已經整整七天沒有出門了。張溥的文章像一把刀,把他的心剖開了一個口子,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他不敢相信,自己最得意的門生,會在《大明時報》上寫出那樣的文字。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張溥的第二篇文章——“常州假報紙案內幕”——把他所有的底褲都扒了個精光。
“老爺,”周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張溥從北京來的信。”
周順昌猛地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
“念。”
周福展開信,聲音有些發顫:“老師大人鈞鑒:學生寫那兩篇文章,非為背師,實為救師。常州假報紙一事,錦衣衛已查到大半,證據鏈只差最後一環。學生若不先發聲,等朝廷的人來查,老師就是滅門之罪。學生先發聲,把事挑明,朝廷便不好再窮追猛打。這是學生能為老師做的最後一件事。望老師珍重。罪學生張溥叩首。”
周順昌愣住了。他一把奪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字跡是張溥的,語氣是張溥的,連那個“罪學生”的落款,也是張溥慣用的。
“他……他是在救我?”周順昌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周福不敢說話。
周順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澀,像吞了一顆沒熟的柿子。
“張溥啊張溥,你這一刀捅得狠,但你說得對。如果等朝廷的人來查,我周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個都跑不掉。你先把事挑明,朝廷反而不好動手了。因為天下人都知道是我做的了,再辦我,就是‘依法辦事’,不是‘打擊報復’。你這是在用我的名聲,換我全家的命。”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來換,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涼茶很苦,但苦不過人心。
“周福,傳話下去——從今天起,周家不再辦報,不再串聯,不再對抗朝廷。清丈的事,讓下面的人配合。該交的稅,補上。該賣的田,賣了。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周福大吃一驚:“老爺,這……這不等於認輸嗎?”
“認輸?”周順昌苦笑,“我們從一開始就輸了。不是輸給皇帝,是輸給這個時代。張溥說得對——事實不需要辯解,事實只需要被看見。我們編了一輩子的假話,現在事實被看見了,假話就沒有活路了。”
七月初六,北京,《大明時報》報館。
張溥坐在陳繼儒的對面,臉色很平靜。他把寫給周順昌的信的內容複述了一遍,然後說:“陳先生,學生寫那兩篇文章,不是為了討好朝廷,也不是為了出賣老師。學生只是想——讓學生自己來捅這一刀,總比讓錦衣衛來捅強。學生捅,老師還有活路。錦衣衛捅,老師就是死路。”
陳繼儒沉默了很久。
“張溥,你知道你這樣做,江南士紳會怎麼看你嗎?他們會說你是叛徒,是走狗,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知道。”張溥的聲音很平靜,“但學生不在乎。學生在乎的是——老師能活著。他活著,學生欠他的恩情,還有機會還。他死了,學生一輩子都還不了。”
陳繼儒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就什麼都不怕。
“張溥,你留在北京吧。江南那邊,暫時不要回去了。周順昌雖然不恨你,但其他人不會放過你。”
張溥點了點頭。
“學生明白。學生想留在報館,跟陳先生學辦報。”
陳繼儒笑了。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大明時報》的編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