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更安靜了。舊區的資料差，不是因為百姓不努力，是因為士紳在吸血。誰都知道，但誰都不說。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御案前面。“舊區的資料差，原因朕不說，你們心裡都有數。朕今天只說一句——特區這條路，朕走定了。舊區那條路，朕改定了。”
訊息傳到蘇州，已經是三天後了。
周順昌面前攤著那份特區與舊區的資料對比抄本。他一頁一頁地翻，臉色越來越難看。糧食產量高五成，百姓收入高一倍，存款從無到有，稅收翻三倍，學生多五倍，案子少七成。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周福。”
“老爺。”
“這些資料，是真的嗎？”
周福低下頭。“老爺，錦衣衛查過了，是真的。特區的賬目公開，每一筆都能查到。舊區的資料，也是戶部核過的。”
周順昌把抄本摔在桌上。“特區的資料是真的，舊區的資料也是真的。那我們的資料呢？我們江南士紳的資料呢？我們管了幾百年的地方，交出的就是這份答卷？”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周福，你說——百姓看到這些資料，會怎麼想？”
周福不敢回答。
“他們會想——特區比舊區好，皇帝位元區好，特區官比士紳好。他們會想——我們這些士紳，管了這麼多年，不但沒讓他們過好日子，還讓他們吃不飽、穿不暖、讀不起書、存不起銀子。他們會想——我們不是他們的父母官，我們是他們的吸血鬼。”
他停下腳步，目光冷厲。
“傳話下去——江南計程車紳，每家出銀子，自己搞一份資料對比。不要比產量、收入、存款、稅收、入學、治安，比別的。比鄉風、比民俗、比道德、比傳統。特區雖然富了，但百姓不講禮數了。特區雖然安了，但百姓不敬祖宗了。特區雖然學了，但百姓不讀聖賢書了。這些，資料上反映不出來。我們就替他們反映。”
九月二十，江南各地開始出現“另一份資料對比”。
文章裡說，特區百姓雖然富了，但父子不同席、夫妻不同桌的禮數沒了。特區雖然安了，但百姓過年不祭祖、清明不上墳了。特區雖然學了，但學堂裡不教四書五經，只教識字算賬，學生不知道孔子是誰了。
這些文章寫得很巧，不說特區不好，只說特區丟了傳統。丟了傳統，富了又如何？安了又如何？學了又如何？
《大明時報》報館裡，陳繼儒看著這些文章，沉默了很久。
“德符。”
“沈德符在。”
“周順昌換招了。以前他攻擊特區做得不好，現在他說特區做得好但丟了傳統。這一招比以前的都毒。因為傳統這東西，沒法用資料反駁。”
沈德符急了：“先生，那咱們怎麼辦？”
陳繼儒想了想。“不反駁。讓百姓自己說。百姓不是傻子，他們知道什麼是好日子，什麼是壞日子。禮數不能當飯吃，祭祖不能當衣穿，聖賢書不能當銀子花。特區讓百姓吃飽了、穿暖了、有存款了、孩子識字了，這就是最大的禮數、最大的孝道、最大的聖賢書。”
他提起筆，寫下了一篇社論，標題叫“什麼才是真正的傳統”。文章的最後一段寫道：“傳統不是一成不變的。孔子那時候，不種棉花，不織棉布，不用銀子，不讀報紙。現在的百姓，種棉花、織棉布、用銀子、讀報紙。傳統，也要跟著百姓的日子走。百姓的日子好了，傳統就活了。百姓的日子差了，傳統就死了。”
九月二十五，蘇州，周府。
周順昌面前攤著陳繼儒的社論。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好笑，是苦笑。
“周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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