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言書公開後的第三天,早朝。
陳默走進太和殿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得比平時更直,臉色比平時更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窒息。
錢謙益沒來。他的辭官書已經被準了,按理說應該收拾行李回鄉。但今天朝堂上多了幾張新面孔——不是新人,而是幾個原本稱病不出的老臣,致仕的前首輔韓爌、原吏部尚書趙南星,還有幾個東林黨的元老級人物。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拄著柺杖,站在文臣佇列的最前面,目光如刀。
陳默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這是搬救兵來了。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承恩照例喊了一嗓子。
話音未落,韓爌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老頭子八十多歲了,走路都打晃,但聲音洪亮得不像話:“老臣有本!”
陳默靠在龍椅上,點了點頭:“韓愛卿請講。”
韓爌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奏摺,也不念,直接單刀直入:“老臣敢問陛下,何為‘與民爭利’?”
來了。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韓爌也不等皇帝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大學》有云,‘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陛下自登基以來,先是設銀行,後是清田畝,如今又要廢人頭稅、攤丁入畝。所做所為,無非一個‘利’字。老臣敢問,陛下是要把大明朝變成一個大商號嗎?”
這話說得極重。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有幾個膽小的已經開始發抖了。
陳默依然沒說話,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韓爌以為皇帝被問住了,氣勢更盛:“陛下可知道,江南士紳為何罷市?不是因為他們不想交稅,而是因為陛下的新政,壞了祖宗之法!太祖定製,士紳優待,為的是養天下之正氣。陛下如今要奪士紳之利,以奉百姓,這是捨本逐末!”
他說完,趙南星也站了出來:“陛下,老臣附議。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泥腿子的天下。陛下若一味媚民,只怕士紳離心,江山不穩!”
這話一齣,殿上幾個武將的臉色變了。孫傳庭站在武臣列中,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陳默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太和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韓爌和趙南星對視一眼,齊齊跪下:“老臣言盡於此,請陛下三思。”
陳默站起來,慢慢走下御階。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群臣的心尖上。
“韓愛卿,你剛才說,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
韓爌昂著頭:“正是。”
“那朕問你,”陳默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這天下,是你們士大夫打下來的?”
韓爌一愣:“自然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是一個人,還是士大夫?”陳默打斷他,“太祖起兵的時候,跟著他的是誰?是徐達、常遇春、劉伯溫,還是你們這些只會讀書計程車大夫?”
韓爌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朕告訴你。”陳默轉過身,面對著滿朝文武,“這天下,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的天下。是種地的農民、打鐵的匠人、戍邊計程車兵,是那些交了一輩子人頭稅、到死都沒吃飽飯的窮人的天下。不是你們這些坐在書房裡、吃著民脂民膏、還要罵朕是暴君計程車大夫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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