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從通州傳進京城的。
通州不是江南,離京城不過一日路程。這裡沒有富可敵國的鹽商,也沒有盤根錯節的世家,只有一些靠著漕運吃飯的小地主和商販。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地方,出了第一個主動投案計程車紳。
那人姓馬,名文藻,是個舉人,家裡有地,也有幾間鋪面。論家產,在通州排不進前十;論官場,不過是個候補知縣,從未實授。但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在《大明時報》加印版發到通州的當天夜裡,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舉人袍子,獨自一人走進了通州知府的衙門。
知府錢世貴正在後堂吃早飯,聽差役說馬舉人來了,以為又是來催問候補缺份的,隨口說了句“讓他等著”。沒想到差役臉色發白:“大人,馬舉人不是來催缺的。他說……他是來投案的。”
“投案?”錢世貴手裡的饅頭掉在了桌上,“他犯什麼事了?”
“他說……他說他家還有三百畝地,從來沒報過稅。”
錢世貴的臉刷地白了。通州離京城太近,錦衣衛的眼線遍地都是。馬文藻這一投案,等於是把通州所有地主都賣了——他主動交代了,別人呢?不交代的,是不是就是“抗拒從嚴”?
他連早飯都沒吃完,立刻命人把馬文藻請進來,同時派人快馬加鞭,把訊息報給了京城。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陳默正在看江南織造局縱火案的調查卷宗。駱養性跪在下面,彙報了整整一個時辰,把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說了。陳默聽完了,沒說話,只是把卷宗合上,放在一邊。
然後王承恩就進來了,遞上了通州的急報。
“主動投案?”陳默接過急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有點意思。這個馬文藻,是個聰明人。”
駱養性一愣:“陛下,他藏了三百畝地,幾十年沒交過稅,現在主動說出來,這也算聰明?”
“當然算。”陳默把急報放下,“因為他看明白了——清丈令一下,藏不住的。與其被查出來,罰沒家產、追繳十年稅賦,不如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他頓了頓,問王承恩:“通州那邊,錢世貴打算怎麼處置?”
王承恩答道:“錢知府不敢擅自做主,請示陛下。”
陳默想了想,拿起硃筆,在急報上批了一行字:主動投案者,既往不咎。補繳三年稅賦即可,田產登記入冊,不予處罰。
寫完,他遞給王承恩:“發回去,讓錢世貴照此辦理。另外,把這條批文抄送各省,告訴天下人——朕說話算話。主動交代的,從輕;被查出來的,從嚴。”
王承恩接過批文,又問:“陛下,那馬文藻補繳的稅賦……”
“收了,開收據。”陳默說,“讓戶部給他蓋個章,證明他補繳過了。以後查賬,這份收據就是憑證。”
駱養性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陛下,這樣一來,會不會有人覺得‘主動投案有利可圖’,故意先藏後報,鑽空子?”
“會。”陳默點頭,“但朕不怕。因為他們藏了多少,朕心裡有數。主動投案的,說明還有救。那些死不認賬的,等清丈隊到了,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初春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泥土的氣息。
“承恩,你說這個馬文藻,他為什麼是第一個?”
王承恩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他膽子小?”
“不是膽子小,是聰明。”陳默轉過身,“他是舉人,候補知縣,在官場邊緣混了大半輩子,最懂得看風向。他知道朕這次是來真的,與其等死,不如先服軟。而且,他主動投案,等於給朕遞了一把刀。”
“什麼刀?”
“殺雞儆猴的刀。”陳默嘴角微微上揚,“你想想,通州那些地主,看到馬文藻投案了,他們會怎麼想?主動投案的從輕,被查出來的從嚴。他們會不會跟著投案?一個人投案,不可怕。十個人投案,也不可怕。但如果一百個人、一千個人都來投案,那些死硬派還怎麼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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