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天文科的動靜鬧得極大,欽天監官員們徹夜難眠,可這並非陳默最頭疼的事。真正讓他心緒難平的,發生在乾清宮的御書房裡。
傍晚時分,陳默正翻看薄鈺新繪的星圖,門外傳來細碎又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不同於王承恩的輕捷,帶著孩童的試探。“誰在外面?”他頭未抬,聲音平淡。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七八歲的男孩,身著杏黃常服,頭戴小冠,圓圓的臉蛋上嵌著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陳默愣住了,這是天啟皇帝的皇長子,朱慈焱,也是他這具身體名義上的兒子。
重生五年,陳默與這孩子相處極少。他佔了原主的身軀,卻無法承襲那份父子親情,每次見朱慈焱,心中都縈繞著親近又疏遠的複雜情緒,既想疼惜,又怕露餡。
“父皇。”朱慈焱小聲喚著,從門縫裡擠進來,走到御案前,雙手絞在一起,似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半天才抬頭:“父皇,兒臣想報名。”
“報什麼名?”陳默放下筆,儘量放柔語氣。“格物院的科學少年班。”朱慈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堅定。陳默再度愣住——這少年班是他幾日前方才定下的,招收八至十二歲孩童十五名,不限出身,憑考試錄取,本是為格物院培養後備力量,卻沒想到第一個報名的竟是皇長子。
“你怎會知道此事?”“兒臣聽王伴伴說的,他說格物院招小孩子,學算學、格物,還能做實驗,兒臣想學。”朱慈焱老實作答。“你母后知曉?”陳默追問。孩子先搖頭,又點頭:“兒臣跟母后說過,母后讓兒臣自己來問父皇。”
陳默沉默了。張皇后的態度很明顯,她在觀望,想看看他這個皇帝父親,會如何對待自己的兒子。他起身蹲下身,平視著朱慈焱:“告訴父皇,你為何想學格物?”
“兒臣想知道,天上為何有星星,水為何往低處流,鐵為何沉水底、木頭為何浮水面。”朱慈焱一口氣說完,小臉漲得通紅,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陳默心中一暖,這孩子的疑問,竟與他前世幼時一模一樣。
“好,父皇答應你。”他揉了揉孩子的腦袋,“但有一個條件,你得透過考試。科學少年班不看身份,只看本事,父皇不會給你開後門。”朱慈焱用力點頭:“兒臣知道,一定好好考。”
訊息很快傳遍後宮,皇長子要考格物院少年班的事,震動遠超格物院掛牌。慈寧宮裡,劉太妃摔了茶盞,怒不可遏:“荒唐!皇長子是儲君,當學帝王之術、聖賢之道,怎能與平民孩童混在一起,學那些奇技淫巧!”東西六宮裡,議論紛紛,有反對者,有支持者,卻沒人敢當著陳默的面置喙。
張皇后倒是平靜,她召來朱慈焱,輕聲問:“焱兒,你是真想去,還是一時新鮮?”朱慈焱認真道:“母后,兒臣是真想去,想跟父皇一樣,知道那些別人不懂的東西。”張皇后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笑了:“好,你去考,考上了母后親自送你去,考不上也無妨。”“兒臣不會考不上的!”朱慈焱的小臉上滿是堅定。
考試當日,格物院門口圍滿了宮裡的太監宮女,個個神色緊張。陳默下轎,沉聲道:“都退下,這裡是格物院,朕的兒子只是普通考生,無需伺候。”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覷,只得退到遠處。
朱慈焱身著青色長衫,未戴冠,只紮了簡單的髮髻,是張皇后特意為他準備的。“緊張嗎?”陳默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父皇小時候考試也緊張,記住,會多少答多少,誠實就好。”朱慈焱點頭,轉身走進考場。
考場裡已有十四個孩子,出身各異,還有一個扎著辮子的女孩坐在角落。朱慈焱徑直走到空位坐下,監考官王徵走上講臺,朗聲道:“今日考試不分出身,考上便是同學,考不上來年可再試。”
試卷由陳默親自擬定,共四題:一池長十丈、寬五丈、深一丈,問水量多少;竹筷入水看似彎折,為何;月有陰晴圓缺的原因;花園有雜草,如何讓花開得更好。前兩題考算學物理,後兩題考觀察思考,尤其第四題無標準答案。
朱慈焱沉著答題,第一題很快算出五十立方丈;第二題,他想起父皇曾帶他做過實驗,便寫下“筷未彎而視若彎者,光之故也”;第三題,他詳細寫下父皇用蠟燭和球做的實驗,還畫了簡單的圖;第四題,他想起父皇整頓朝堂的方式,寫道“拔草不如種花,多種花,草自難生”。
一個時辰後考試結束,王徵當場批閱。“第一名,方婉貞,全對。”角落裡的女孩淡淡一笑。“第二名,朱慈焱,對三題半。”王徵解釋,第四題道理正確但稍顯跑題,故算半對。最終十五名孩子全部錄取,教室裡響起歡呼聲。
朱慈焱跑出門,撲進陳默懷裡:“父皇,兒臣考了第二名!第一名是方婉貞姐姐。”王徵上前稟報:“陛下,方婉貞父親是落第秀才,家境貧寒,卻極擅算學幾何。”陳默點頭,吩咐王承恩查探其家境,若困難便給予助學金。
王承恩望著嬉鬧的孩子們,感慨道:“陛下,皇長子今日格外開心。”陳默望著兒子的背影:“朕讓他來,不是要他學多少東西,是讓他學會與人相處。他自幼在宮中長大,不知外界模樣,這裡沒人會因他的身份讓著他,他要學會爭與讓,學會共事。”
夜幕降臨,格物院燈火通明,王徵正在給孩子們講算學,用故事比喻加減,孩子們聽得入迷。陳默站在窗外聽了片刻,轉身走向太液池。
“陛下,朝堂上恐有人反對皇長子進格物院。”王承恩輕聲提醒。“讓他們反對。”陳默語氣堅定,“做個好皇帝,不能只靠發號施令,要懂百姓疾苦、工匠艱難,這些四書五經教不了,唯有格物能教他。”
遠處格物院傳來孩童們朗朗的讀書聲,陳默嘴角揚起笑意。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實,而朝堂之上,彈劾的奏摺正在燭光下緩緩寫就,明天,又一場硬仗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