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戌時三刻。
陳默帶著二十名錦衣衛,登上觀象臺的時候,周子愚已經在那裡候著了。
臺基上點著幾盞防風燈,照得滿臺通亮。渾儀、簡儀、仰儀等大大小小的銅製儀器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從遠古時代就一直矗立在這裡的沉默巨獸。
觀象臺比陳默想象的要高得多。
站在臺上,整座紫禁城盡收眼底。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一層層的殿宇在夜色中像棋盤上的棋子,整齊而肅穆。更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與天上的星河遙相呼應。
如果今晚不是來辦正事的,陳默倒是很樂意在這裡多站一會兒。
“陛下,”周子愚躬身道,“臣已經準備好了。今晚天朗氣清,正是觀星的好時候。”
“那就開始吧。”陳默走到渾儀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銅環,“周愛卿,你先給朕講講,這渾儀怎麼用。”
周子愚精神一振,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什麼六合儀、三辰儀、四遊儀,什麼地平圈、子午圈、赤道圈,說得頭頭是道。陳默聽著,不時點頭,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在等那個光。
“周愛卿,”陳默忽然打斷他,“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講。”
“你覺得,咱們大明的《大統歷》,準不準?”
周子愚愣了一下,斟酌著說:“回陛下,《大統歷》承襲元朝郭守敬的《授時歷》,已經用了兩百多年,雖然有誤差,但大體上還是準確的——”
“大體上?”陳默笑了,“周愛卿,你知不知道,因為曆法不準,每年推算的節氣都會差上一兩天。春耕、秋收、祭祀、甚至是科舉考試的時間,都可能因為這個誤差而耽誤。”
周子愚額頭冒汗:“陛、陛下所言極是。但是曆法之事,牽涉甚廣,若要修訂,必須經過反覆觀測、精密推算,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朕問你,如果有人告訴你,有一門新的方法,可以算出更精確的歷法,你用還是不用?”
周子愚猶豫了一下:“那要看是什麼方法。若是旁門左道,臣不敢用。若是確有依據,臣……”
“徐光啟用西洋曆法推算的明年節氣,比你用《大統歷》算出來的早了三天。”陳默盯著他的眼睛,“你覺得,是你對了,還是他對了?”
周子愚啞口無言。
陳默轉過身,走到望遠鏡架旁邊。那是徐光啟新送來的一具改良版,銅管有五尺長,架在一個可以旋轉的木支架上。
“周愛卿,你過來看看這個。”
周子愚走過來,湊到望遠鏡前,順著鏡筒的方向看過去。陳默認準了一個方向,調整了角度,然後把位置讓給他。
“看木星。今晚木星在東南方向,最亮的那顆。”
周子愚將眼睛湊上去,調了調焦距。鏡筒裡,木星像一顆淡黃色的小珠子,明亮而圓潤。他正想說“沒什麼特別的”,忽然——
他看見了。
木星的旁邊,有四顆極小的亮點,排成一條直線,緊緊貼著那顆大星。
周子愚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望遠鏡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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