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的訊息送到乾清宮時，陳默正在看一封來自南京的加急信。
信是南京國子監祭酒寫的，措辭客氣但態度鮮明——反對格物院以“格物”之名行“亂道”之實，要求朝廷明令禁止《格物週刊》在南京流傳。信的末尾還附了一長串簽名，密密麻麻全是國子監的監生和教官。
陳默把這封信看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有意思。朕在京城搞格物，南京那邊先炸了。”他把信遞給王承恩，“你瞧瞧，這上面簽名的，有幾個是真正讀過《格物週刊》的？怕是一個都沒有。”
王承恩接過信，粗略掃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南京那邊向來是清流聚集之地，這些人最看重名節。他們反對格物院，未必是真的覺得格物學不對，而是怕被別人說不守祖制。”
“你說得對。”陳默點了點頭，“所以他們反對的不是格物學本身，而是格物學背後代表的東西——變。他們怕變，怕自己熟悉的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讀了半輩子書忽然不值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朕不會因為他們怕，就不變。”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今天是《格物週刊》第三期出刊的日子。
這一期的頭版文章，是陳默親自口述、徐光啟執筆寫的——《什麼是引力》。
文章寫得很通俗。從蘋果落地說起，講到月亮繞著地球轉、地球繞著太陽轉，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天地萬物之間，都有一種相互吸引的力量，叫做“引力”。地球把人拉向地面，太陽把地球拉在身邊，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會飛出天外去。
文章結尾還提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能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你會發現——大地真的是個圓球。
這篇文章一齣，整個京城都炸了。
“大地是個球？”琉璃廠的茶館裡，一個老茶客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滿臉的不信，“那住在球下面的人，豈不是要掉下去了？”
“人家文章裡說了，不會掉。”旁邊一個年輕人掏出報紙，翻到頭版，“你看，引力——就是大地把人吸住了。不管你在球的上面還是下面，引力都把你往球心拉。所以你永遠不會掉下去。”
“引力？引力是什麼東西？摸得著嗎？看得見嗎？”
“摸不著，但是存在。就像風，你也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啊。”
另一個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插嘴：“老夫活了五十年，只聽說過孔孟之道、程朱理學，從未聽說過什麼引力。這分明是西洋人的歪理邪說，蠱惑人心！”
“怎麼就是歪理邪說了？”年輕人不服氣，“蘋果落地，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孔聖人沒說過蘋果為什麼落地，不代表這事兒就不該有人去想。照您這麼說，孔聖人沒說過的話，咱們都不能說了？”
“你——”
“行了行了，別吵了。”茶館掌櫃端著茶壺出來打圓場，“管他什麼引力不引力的，先把茶錢付了。”
茶館裡鬨堂大笑。
類似的爭論，幾乎發生在京城每一個角落。
天橋下的算命攤前，兩個算命先生因為“地球是圓的還是平的”吵了起來，差點動手。東四牌樓的包子鋪裡，一個剛從天津回來的海商拍著桌子說：“我跑船十幾年，親眼見過遠處來的船先見桅杆後見船身，大地要不是圓的，怎麼解釋？”連宮裡的太監宮女都在偷偷議論——有人說這是陛下在給老百姓開竅，有人說這是陛下在拆孔廟的臺。
陳默對這些爭論樂見其成。他怕的不是有人反對，而是沒人討論。一個人一旦開始思考，就再也回不到什麼都不想的狀態了。
但他沒料到的是，這場關於“引力”的討論，竟然傳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東廠衙門，後堂。
魏忠賢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格物週刊》。他識字不多，但頭版那幾個字還是認識的——“什麼是引力”。
他盯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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