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的招供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陳默心裡那口深井,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但他沒有立刻動手,不是不想,是時候未到。魏忠賢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需要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理由。
那一夜,他在乾清宮坐著,燈亮到天明。
《格物週刊》創刊號的轟動效應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加印的一萬份還沒出京城就被搶購一空,天津、南京、蘇州、杭州的訂貨單像雪片一樣飛進格物院。徐光啟不得不臨時增派了五個書吏專門處理信件,忙得連吃飯都在辦公桌前。
但真正讓陳默意外的,不是報紙賣得好,而是有人把報紙上的內容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事情要從琉璃廠的一個說書先生說起。
這先生姓周,人稱“快嘴周”,在京城說了二十年的書,最拿手的是《三國》和《水滸》,一張嘴能把千軍萬馬說到你眼前來。這些年聽書的人少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快嘴周正琢磨著要不要改行賣豆腐,忽然在茶館裡撿到了一張《格物週刊》。
那天下午,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一拍大腿——“這玩意兒能說!”
當晚,他在茶館裡架起桌子,醒木一拍,開口了。
“列位看官,今天小的不說三國,也不講水滸,單說一件新鮮事兒——您天天喝水,可您知道那水裡頭,有什麼嗎?”
臺下的茶客們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水就是水,能有什麼?”有人起鬨。
“列位有所不知。”快嘴周把醒木一拍,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前幾日在格物院,萬歲爺讓太醫們看一樣東西——那東西叫顯微鏡,能把東西放大兩百倍!”
“兩百倍?”茶客們來了興趣。
“列位,您可聽好了——那位吳院使把眼睛往鏡筒裡一瞧,您猜怎麼著?他看見水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活物!有的像蟲子,扭來扭去;有的像麵條,飄飄蕩蕩——吳院使當場就吐了!”
茶館裡鬨堂大笑。
“您別笑!”快嘴周提高了聲音,“萬歲爺說了,人拉肚子、得瘧疾、傷口化膿,全是這些小東西鬧的!以前太醫們切了脈開藥,那叫盲人摸象。如今有了顯微鏡,能看見病根兒了!”
“真的假的?”有個老茶客不信,“那照你這麼說,往後喝涼水都得燒開了?”
“列位,您還真說對了!格物院的徐大人說了,水燒開了,裡頭那些小東西就燙死了。所以從今往後,誰要是喝了生水拉肚子,別怪老天爺,怪你自己懶!”
茶館裡又是一陣大笑,但笑完之後,還真有人開始琢磨——往後是不是該改喝熱茶了?
快嘴周這一場說下來,茶館的生意好得不像話。第二天他連說了三場,場場爆滿,連門口都擠滿了人。有聽熱鬧的,有聽新鮮的,還有專門來挑刺的——一個老秀才聽到一半忽然站起來,指著快嘴周的鼻子罵:“你一個說書的,懂什麼學問?皇上和太醫們說的話,也是你配轉述的?”
快嘴周不慌不忙,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格物週刊》,往桌上一拍:“列位請看,這是格物院的報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小的不過是替不識字的街坊們念念,這也有罪?”
老秀才被噎得滿臉通紅,拂袖而去。
訊息傳到陳默耳朵裡,已經是第三天了。
“說書?”陳默放下硃筆,眼睛裡有了亮光,“說朕的《格物週刊》?”
“回陛下,可不是嘛。”王承恩笑得合不攏嘴,“那個快嘴周現在比當年說《三國》還紅,天橋那邊幾個茶館搶著請他,一天能說五六場。他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上午講給讀書人聽,照本宣科;下午講給老百姓聽,添油加醋;晚上專給那些有錢的老爺太太們講,加價三倍。”
陳默哈哈大笑:“這人倒是會做生意。”
“還有呢。”王承恩接著說,“有人把他說的話編成了小曲兒,在街上唱。臣昨兒出宮,聽見幾個小孩拍著手唱——‘水裡有蟲看不見,燒開一滾全完蛋。看病不用瞎猜猜,格物院裡找答案。’”
陳默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前世在政務服務中心上班的時候,最頭疼的就是怎麼把政策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語言講出去。發傳單沒人看,貼告示沒人讀,最後是一個退休老教師編了一段快板,在社群廣場一唱,效果立竿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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