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懷錶被拆開後的第三天，格物院裡多了一群失眠的人。
王老五失眠，是因為他腦子裡全是那個擒縱叉。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燕子，兩翼各有一個卡子，一左一右地擺動。每擺動一次，齒輪就被卡住一下，然後又放開一下。就是這一卡一放，把齒輪連續不停的轉動，切割成了一格一格有節奏的跳動。
他盯著那玩意兒看了整整兩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還是沒搞明白——它是怎麼做到“不快不慢、不早不晚”的。
宋應星失眠，是因為他在算一個數字。
他用漏壺和那塊懷錶對照，發現懷錶每半個時辰會慢大約一彈指。一彈指是多久？佛經上說“一彈指六十剎那”，但這根本不是個精確的單位。他翻遍了格物院的書架，找到了利瑪竇帶來的幾本西洋曆書，上面有一個詞叫“秒”——拉丁文寫的是“secunda”，意思是“第二等分”。西洋人把一刻鐘分成十五分，每分再分成六十秒。
宋應星算了一整夜，把毛筆咬禿了三根，終於算出——正常情況下，那個擒縱叉每秒鐘應該擺動一下。如果擺得快了，表就走快了；慢了，表就走慢了。
問題是，怎麼讓那燕子翅膀每秒鐘正好擺動一下？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塊懷錶，終於找到了答案——那根捲曲的細鋼絲。
它不是普通的鋼絲，它有自己的脾氣。你把它扭一下，它會自己扭回來；再扭一下，再扭回來。它扭回來用的時間，每次都一樣。
宋應星盯著那根鋼絲看了好久，忽然冒出一句話：“這玩意兒，自己有主意。”
旁邊的李文華正在做記錄，聽到這句話，筆尖停頓了一下，不太確定該不該寫進去。
趙大錘倒是沒失眠，但他手底下的鑄鐘廠額外加了一個活兒——鑄造一套微型齒輪。最小的那個齒輪，直徑只有豆子大小，齒數十二個，每個齒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趙大錘讓徒弟把家裡祖傳的放大鏡拿來了，那是他爺爺從一個西洋傳教士手裡換來的，玻璃已經發黃，但還能用。
“趙師傅，您說這玩意兒能做出來嗎？”小徒弟蹲在旁邊，看著那豆子大的齒輪模型，覺得自己眼睛不夠用。
“做不出來也得做。”趙大錘把放大鏡架在鼻樑上，手裡的銼刀開始在小銅塊上慢慢遊走，“陛下說了，這東西關係到大明的國運。”
小徒弟不太懂，一個零件怎麼就跟國運扯上關係了。但他沒敢問，因為趙大錘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失眠的第四天晚上，王老五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裡，四面八方全是齒輪，大的像磨盤，小的像芝麻，全部在不停地轉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他想走出去，但每一步都踩在齒輪上，滑得站不住。
忽然，所有的齒輪都停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時間停了。”
王老五猛地驚醒，滿頭大汗。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忽然光著腳跳下地，連鞋都沒穿，直奔工棚。
他想起一件事。
那個擒縱叉的擺動的快慢，取決於那根鋼絲的長度。鋼絲越長，擺得越慢；越短，擺得越快。就像用一根繩子吊個重物，繩子長了晃晃悠悠，短了滴里搭拉。
這是陛下之前跟他說過的，當時他沒太在意，覺得這是讀書人才需要知道的東西。
現在他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是模仿那塊懷錶，而是找到那個“剛剛好”的長度——能讓那雙燕子翅膀每秒鐘正好擺動一次的長度。
工棚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王老五用陛下給的卡尺，把那根鋼絲的長度一寸一寸地調整。太長，卡不住；太短，走太快；不長不短剛剛好的時候，擒縱叉的擺動穩了，齒輪的轉動穩了，一切都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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