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
“我沒見過，但格物院的王師傅見過！王師傅說了，吃一口醋，等於吃一百條蟲！”
“那要是頓頓吃醋呢？”
“那肚子裡全是蟲，人就不行了！”
說書先生劉快嘴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連夜編了新段子，第二天就在茶館開講：“列位看官，您道那醋裡頭的蟲叫什麼？叫‘蟎’！這蟎蟲啊，生得八條腿，兩個須，背上還有毛，跟那山裡的老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小了一萬倍！您想想，那老虎一口能咬死一個人，這一萬隻蟎蟲加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咬死一個人？”
茶館裡有人嚇得筷子都掉了。
陳默是在第三天知道這件事的。
王承恩把外面的傳言一五一十地學給他聽，說到“醋蟎比老虎還嚇人”的時候，陳默正在喝茶，一口茶噴出去老遠。
“誰說的醋蟎比老虎還嚇人？”他放下茶盞，擦了擦嘴角。
“劉快嘴。”王承恩忍著笑，“他說蟎蟲跟老虎長得一樣，一萬隻加在一起能咬死人。”
陳默哭笑不得。他前世就知道，醋蟎對人體無害，頂多讓人看了不舒服。但在明朝，這東西的“殺傷力”被放大了無數倍，不是因為蟎蟲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為老百姓第一次知道——自己吃的東西里，有肉眼看不見的活物。
這種認知衝擊，比什麼老虎都嚇人。
“陛下，要不要讓人去闢個謠？”王承恩小心地問，“這麼傳下去，醋坊的生意都沒法做了。”
陳默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用闢。讓老百姓怕一怕是好事。”
王承恩一愣。
“你想想，”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以前老百姓覺得吃的東西乾不乾淨，全憑眼睛看。看著白就是乾淨，看著不白就是不乾淨。現在他們知道，看著白的東西里面，也可能有東西。以後他們做飯之前會多想一步，洗手之前會多想一步，吃東西之前會多想一步。”
他轉過身，看著王承恩：“這不比朝廷下多少道旨意都管用？”
王承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謠言還在繼續發酵。但奇怪的是，這場“醋蟎風波”非但沒有影響格物院的聲譽，反而讓更多人想去看顯微鏡。
格物院門口排起了長隊，有商人、有書生、有普通百姓，都想來親眼看看那些“比老虎還嚇人”的東西。宋應星不得不規定：每天只開放一個時辰，每次只能進十個人，每人看一盞茶的功夫。
看完的人，表情都很統一——先是驚訝，然後是噁心，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是人類面對未知世界時，最本能的反應。
傍晚，陳默處理完當天的奏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腦子裡還轉著醋蟎的事。他想笑，又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場鬧劇背後，是一個時代的認知鴻溝。他知道醋蟎無害，但老百姓不知道。他可以用一道聖旨告訴大家“醋蟎無害”，但老百姓信嗎？就算信了，下次出現別的東西呢？他總不能事事都靠下聖旨。
他需要的是讓老百姓學會“自己判斷”——看到一個新東西，不是先害怕，而是先問：這是什麼？從哪裡來？有什麼用？對人有害嗎？
這不是一道聖旨能做到的。
這是一個漫長的、艱難的、看不到盡頭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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