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篇《瘟疫論》,朕看了。”陳默蹲下來,跟他平視,“你說‘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那東西,你親眼見過嗎?”
吳有性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臣……臣用放大鏡看過水裡的……”
“水裡的不算。你見過人身體裡的嗎?”
吳有性的頭低了下去:“臣愚鈍,未曾見過。”
“那朕帶你去看。”陳默站起來,轉身就走。
吳有性跪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看什麼?去哪兒看?
他抬起頭,發現皇帝已經走到門口了,趕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陳默帶吳有性去的是格物院。
錢有光的光學作坊裡,有一臺新磨好的顯微鏡。不是那種只能放大幾十倍的放大鏡,而是能放大幾百倍的顯微鏡——用兩塊透鏡疊在一起,看到的東西比放大鏡清楚十倍。
陳默讓吳有性從自己手指上取了一滴血,滴在琉璃片上,放在顯微鏡下面。
吳有性把眼睛湊到鏡筒上,看了很久。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看到了嗎?”陳默問。
吳有性抬起頭,嘴唇在發抖。他想說話,但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陳默湊過去看了一眼。
顯微鏡下,那滴血裡,有無數圓圓的、扁扁的小東西,密密麻麻地漂浮著,像一片紅色的星河。有些在動,有些不動,有些擠在一起,有些孤零零地飄著。
那是紅細胞。
吳有性不知道這叫紅細胞,但他看到了——人身體裡,真的有東西。小到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
“陛下……”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這……這是……”
“這是你的血。”陳默平靜地說,“每一個人身體裡都有這種東西。它們活著,你活著;它們死了,你也死了。”
吳有性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不是傷心,是激動,是一種壓抑了幾十年的疑問終於被證實的激動。他跪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磕了三次,每一次都很響。
“臣……叩謝陛下天恩。”
陳默把他扶起來:“別急著謝。朕讓你看這個,不是讓你感動,是讓你幹活。從今天起,你所有的時間都用在顯微鏡上——看血,看痰,看膿,看死人的內臟,看病人的排洩物。你要把能看的東西全看了,然後把看到的記下來,畫出圖,寫成一本書。”
“臣遵旨!”吳有性的聲音都在發顫。
“還有一件事。”陳默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朕寫的一個東西,叫‘細菌致病假說’。你拿回去看,看完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研究了。”
吳有性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厲害。紙上只有寥寥數語,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的迷霧:
“人之疾病,非盡由五臟六腑之失衡,有極小之生物(肉眼不可見,顯微鏡可見)侵入人體,繁衍為害。此類生物,謂之‘病菌’。不同病菌,致不同病。能殺病菌者,可治其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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