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聲午炮響過之後,京城的節奏變了。
以前衙門裡點卯,說的是“天亮就來”。現在點卯,說的是“午炮前一個時辰”。以前軍營操練,說的是“日出而作”。現在操練,說的是“午炮後半個時辰集合”。時間變成了一把尺子,把所有人的生活切割成了均勻的段落,誰也別想糊弄誰。
但陳默沒想到的是,這把尺子最先量出問題的,不是衙門,不是軍營,而是太醫院。
事情的起因是一塊透鏡。
格物院的光學作坊一直在磨透鏡。望遠鏡、顯微鏡,都需要那種能把東西放大幾十倍的玻璃片子。負責這事的是一個姓錢的工匠,叫錢有光,原本是蘇州的眼鏡匠,祖傳的手藝,磨出來的鏡片透亮得跟水珠似的。
王老五做擺鐘的時候,用到了一種小齒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肉眼根本看不清齒形。錢有光就把自己磨的一塊放大鏡借給他用。王老五透過那塊鏡片一看,齒輪上的齒紋清清楚楚,連銼刀留下的痕跡都看得見,當場就驚呆了。
訊息傳到太醫院,一個年輕的太醫動了心思。
這人姓吳,叫吳有性,太醫院的候補醫正,三十出頭,在院裡排不上號。但他有個毛病——愛琢磨。別人看病開方,他就琢磨:這病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同樣的症狀,有的人兩天就好,有的人兩個月都好不了?
他聽說格物院有一種“能看清芝麻粒兒”的鏡子,就跑去借。錢有光跟他聊了幾句,覺得這人有點意思,就把一塊倍數最高的放大鏡借給了他。
吳有性拿回去,第一件事不是看病人,是看一盆渾水。
他把水放在窗臺上,靜置了兩個時辰,然後用吸管蘸了一滴水,滴在一塊薄薄的琉璃片上,放在放大鏡下面。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東西。
那滴水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的,不是水流晃的——是活的。一些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蟲子,扭來扭去,像一鍋煮開的粥。有些長得像棍子,有些長得像珠子串起來的鏈子,還有一些說不上什麼形狀,就那麼在那裡蠕動。
吳有性盯著那滴水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連飯都沒吃。他一遍一遍地看,換不同的水看——井水、河水、雨水、病人喝過的水、病人吐出來的痰。每一種水裡都有蟲子,但種類和數量都不一樣。病人吐出來的痰裡蟲子最多,有些還是活的,還在動。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如果病不是“邪氣入體”,而是這些看不見的蟲子鑽進了人的身體裡呢?如果這些蟲子能透過水、透過食物、透過呼吸傳到別人身上呢?
他連夜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叫《瘟疫論》,開篇第一句就是:“夫瘟疫之為病,非風非寒,非暑非溼,乃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所感。”
他沒敢用“蟲子”這個詞,因為他還沒親眼看到人身體裡有蟲子。但他已經猜到了。
吳有性的文章在太醫院傳開了,引起了兩極分化的反應。
年輕的太醫覺得“耳目一新,發前人所未發”。年老的太醫覺得“異想天開,離經叛道”。
太醫院院使姓方,叫方有執,六十多歲,行醫四十多年,是太醫院資格最老的人。他把吳有性的文章看完,冷笑了一聲:“吳太醫,你說‘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那這‘異氣’是什麼?長什麼樣?能抓到嗎?”
吳有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確實沒抓到,也看不到。
方有執又說:“我行醫四十年,沒見過你說的什麼‘蟲子’。病人的病我看好了無數,靠的是望聞問切,陰陽五行,君臣佐使。你說的這一套,沒有經典依據,沒有前人說過的道理,我不信。”
吳有性憋了一肚子氣,但又反駁不了。因為方有執說的是事實——他確實沒證據。
訊息傳到陳默耳朵裡,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正在看遼東的軍報,王承恩把這事當成“閒篇兒”提了一嘴。陳默一聽“吳有性”三個字,手裡的硃筆差點掉在地上。
吳有性。吳又可。《瘟疫論》。明末清初那個提出“癘氣學說”的吳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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