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郎中帶來的訊息,讓陳默沉默了很久。
不是遼東又丟了城,不是皇太極又殺了誰——是寧遠城裡,袁崇煥和各路援軍吵起來了。吵的不是戰術,是時間。東路的援軍說“寅時三刻到的”,袁崇煥說“寅時三刻天還沒亮,你騙誰”。兩邊都是忠臣,都沒撒謊,問題是他們用的漏壺不一樣。一個快,一個慢,差了將近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足夠一支軍隊走十里路。如果這十里路是撤退,人還能活。如果是增援,城就沒了。
陳默把劉郎中的急報摔在御案上,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務服務中心調解糾紛的日子——老百姓為了下水道漏水、樓上半夜彈琴、樓下燒煤球燻人,什麼都能吵。但至少那時候,所有人都看同一個表,時間不會騙人。
現在的大明,連時間都在騙人。
“承恩,傳旨。”陳默站起來,“從明天開始,京城每天午時,放一響炮。以宮門口那臺大鐘為準,午時三刻,準時放炮。所有衙門、軍營、商號、作坊,聽到炮聲就對時。誰的時間不準,誰自己調。”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這……全城放炮?會不會驚著百姓?”
“提前三天張貼告示,說明白這是‘報時炮’,不是打仗。”陳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傳旨給順天府,讓他們派人敲鑼打鼓地在城裡轉一圈,告訴老百姓,午炮響了就是午時三刻,該吃午飯吃午飯,該歇晌歇晌。”
王承恩領命去了。陳默一個人站在窗前,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那是城裡還在用更漏的巡夜人,敲著梆子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不知道那個人喊的是幾更幾點了,因為宮裡的鐘和他手裡的漏壺,對不上。
三天後,全城貼滿了告示。
告示是翰林院寫的,文縐縐的,什麼“欽天監奏準,以新制自鳴鐘為準,午時三刻施放號炮,以正時辰,俾萬民共遵”云云。老百姓看不懂,但有識字的念給他們聽。聽完之後,大家只有一個反應:“皇帝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說書先生劉快嘴倒是反應快,當天就在茶館裡編了新段子:“列位看官,天啟爺這招叫‘炮定乾坤’!從今兒起,咱們京城也有‘北京時間’了,不對,是‘紫禁城時間’!午炮一響,全城對時,比過去那破更漏準一百倍!各位家裡的婆娘要是再嫌你回家晚,你就說——午炮還沒響呢,急什麼!”
茶館裡鬨堂大笑。
但有人笑不出來。
禮部的一個老郎中叫周明德,天啟二年的進士,最講究“祖宗之法”。他看完告示,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放炮報時?成何體統!自古報時,或用鐘鼓,或用更漏,哪有放炮的?這不是擾民嗎!”
他連夜寫了一封奏摺,措辭激烈,大意是:陛下此舉,有違祖制,驚擾百姓,請即刻收回成命。
奏摺遞上去,陳默只批了四個字:“已閱,照辦。”
周明德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午時三刻,第一聲午炮。
那天陳默特意沒在宮裡待著,而是換了便服,帶著王承恩,混在棋盤街的人群裡。
街角站滿了人,有賣菜的、有挑擔的、有牽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穿著破爛棉襖的叫花子。所有人都在仰頭看天,像是在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幾時了?”有人問。
“快了快了,太陽都到頭頂了。”
“那炮呢?怎麼還不響?”
話音剛落——“轟!”
一聲沉悶的炮響從皇城方向傳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震得附近房簷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幾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被大人趕緊摟進懷裡。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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