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掏出了懷錶——那是極少數有錢人才能有的西洋貨,在陽光底下閃著光;更多的人抬頭看太陽,比劃著日影的長度;還有些老頭兒掏出袖子裡的小銅漏,跟旁邊的鄰居討論“我這漏壺快了還是慢了”。
陳默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翹起。
“承恩,你知道朕現在在想什麼嗎?”
“奴才不知道。”
“朕在想,兩百年前,歐洲的教堂鐘聲響了,所有人抬頭看鐘樓。今天午炮響了,所有人對時。”他頓了頓,“這不是一響炮的事,是所有人開始相信,有一個東西,比他們手裡的漏壺、頭上的太陽、心裡的感覺——都準。”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午炮的餘音還在天空中迴盪,像一圈看不見的漣漪,從皇城中央向外擴散,擴散到京城的大街小巷,擴散到城外的軍營、碼頭、驛站,擴散到每一個願意聽它的人耳朵裡。
這不是一響炮。
這是一個帝國重新校準自己的心跳。
陳默正要從人群中退出來,餘光忽然掃到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棉袍,戴著氈帽,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棋盤街的另一頭走。乍一看,跟普通百姓沒什麼區別。但陳默認出了他走路的樣子——脊背挺直,步伐均勻,不像平民,倒像是行伍出身。更可疑的是,他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承恩。”陳默壓低聲音,“看那個人。”
王承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跟在陳默身邊五年了,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陛下的語氣不對。
“叫兩個人,跟上他。別打草驚蛇。”
王承恩微微點頭,悄無聲息地退進了人群。
陳默繼續往前走,面色如常,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裡的那把小匕首——那是他讓人特製的,不大,但夠鋒利。
午炮的煙塵還在空中飄著,陽光穿過煙霧,把整條棋盤街照得昏黃。
遠處的宮牆上,那臺巨大的擺鐘的指標緩緩移動,沒有人看到,但在這一刻,整個京城的鐘表——不管是西洋的懷錶還是大明的擺鐘,不管是官府的漏壺還是百姓的日晷——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午時三刻剛過,未時正在到來。
那一聲炮響,像一把尺子,丈量了時間,也丈量了人心。
陳默走到街尾,拐進一條小巷,王承恩從後面追上來。
“陛下,那人進了東城根的一座宅子。奴才讓人盯著了。”
“查到是誰的人了嗎?”
王承恩遲疑了一下:“看那方向……離魏公公的外宅不遠。”
陳默停下了腳步。
風吹過巷口,捲起幾張告示的碎片,在空中打了個旋,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魏忠賢。
他已經安靜了半年了。半年來,老老實實學“績效考核”,規規矩矩按時彙報,像是真的被馴服了。但陳默從來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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