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蹲在院子裡，一鍋旱菸抽了半個時辰，還沒點著火。
不是打不著火，是沒心思。
媳婦趙氏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個死鬼，蹲那兒跟個石墩子似的，到底想好了沒有？”
“想啥想？”李老栓把煙桿往地上一磕，“送不送，不都是個難？”
“有啥難的？隔壁王家的二小子昨兒就去報了名，今兒都上第二堂課了！人家不也是種地的？”
“那是王家。”李老栓悶聲道，“王家就一個兒子，豁得出去。咱家可就狗剩一個獨苗，萬一送去學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耽誤了種地，將來娶不上媳婦，你養他？”
趙氏被噎了一下，臉色也不好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
院子裡，一隻老母雞帶著幾隻小雞在刨食，咕咕咕叫個不停。
狗剩躲在門後，豎著耳朵聽。
他今年九歲，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亮，腦子也活泛。昨兒他偷偷跑到格物堂外頭，趴在窗戶上看了一下午。那個戴眼鏡的沈教習講的什麼阿拉伯數字，他聽不太懂，但那些孩子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的樣子，他看了心裡癢癢的，像有螞蟻在爬。
可是爹不同意。
“爹，”他小心翼翼地邁出門檻，“要不……你就讓我去試試？”
“試什麼試！”李老栓頭都沒抬，“家裡三畝地，我一個人種得過來？你得幫我薅草、餵雞、撿柴火！你去了學堂，這些活兒誰幹？”
“我……我下了學再幹。”
“下了學天都黑了！你當你是城裡的少爺，點了燈再幹？”
狗剩不說話了，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趙氏看著兒子的樣子，心裡一酸，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爹說的也有道理。那個學堂，聽說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什麼……格物。你學了那個，將來能幹啥？又不能考科舉，總不能回來種地吧？”
“種地咋了？”李老栓忽然抬起頭，“種地丟人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李老栓站起來，把煙桿往腰裡一別，“我告訴你，咱老李家三代種地，靠的是力氣和老天爺賞飯，不是靠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他說完轉身進了屋，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趙氏嘆了口氣，蹲下來幫狗剩整了整衣領：“你爹就是那倔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娘，”狗剩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就是想去看看。沈教習說了，學了算數，賣雞蛋不會被騙。我想……我想以後幫你賣雞蛋的時候，能多算幾個錢。”
趙氏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她把兒子摟進懷裡，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髮。
下午，李三福來了。
他是皇莊的管事，在這一片說話比里正都好使。李老栓見了他，趕緊讓座倒水，臉上堆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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