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紫禁城的鐘鼓聲便響徹雲霄。
這是大明慣例的“大朝會”,每月三次,在京七品以上官員均需參加。陳默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數百號人頭,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上輩子在政務服務中心開個部門會議都嫌人多,如今倒好,開個會跟搞閱兵似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後,陳默抬手:“眾卿平身。”
太監總管王承恩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沓奏摺。按照新規,所有奏摺需提前一天送到司禮監“OA辦公室”(當然不叫這名,內廷稱之為“奏摺預審處”),由專人分類、摘要、貼籤,重要事項才呈御覽,瑣碎小事直接分流到各部。
這一改革推行半年,效果顯著——陳默每天的工作時間從十四個時辰壓縮到了八個時辰。
“今日可有緊要事?”陳默掃了一眼群臣。
戶部尚書周應秋出列:“啟奏陛下,皇莊秋稅已入庫,番薯、玉米兩季高產,折銀共計……”他絮絮叨叨唸了一串數字,總之就是國庫比去年多收了二成。
陳默點點頭:“周卿辛苦了。農業推廣之事,明年要在直隸八府全面鋪開,你戶部要配合科學院,把種子和農書送到村一級。”
“臣遵旨。”
這是例行公事。自從“大明格物元年”的調子定下後,各部都在搶著往“格物”上靠——誰讓陛下喜歡呢?就連兵部最近都在研究“彈道學”,說是要讓火炮打得又遠又準。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又要平淡過去時,王承恩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摺,清了清嗓子:“啟奏陛下,禮部侍郎徐光啟、科學院院士宋應星聯名上書,請增科舉‘格物’一科。”
此言一齣,朝堂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聲四起。
陳默心中暗笑。這份奏摺,是他授意的。
經過大半年的鋪墊——科學院成立、格物學堂試點、格物競賽舉辦——如今該是動真格的時候了。科舉是天下讀書人的命脈,只有在科舉中為“格物”開闢一席之地,新學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念。”陳默淡淡道。
王承恩展開奏摺,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徐光啟不愧是文章大家,開篇先從“格物致知”說起,引經據典地論證格物本就是儒家正道,又舉出《大學》《中庸》中的相關論述,意思是:祖宗也講格物,我們這不是胡鬧,是迴歸聖賢本意。
接著,宋應星執筆的後半部分則更為務實——詳細闡述了格物科的考試內容:算學、物理、化學、天文、地理、農工六大門類,每門都有具體考核標準,比之八股文的死記硬背,更重理解與應用。
奏摺的最後,兩人請旨:“擬於丙寅年秋闈,於順天府先行試開格物一科,取士三十名,後逐年推廣至各省。”
唸完,朝堂上炸開了鍋。
“荒唐!”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溫體仁,此人素以理學正宗自居,聽到“格物科”三個字就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陛下,科舉乃國家取士根本,豈能兒戲?八股文代聖賢立言,考察的是心性義理,是治國大道!至於什麼算學、物理……那是匠人之學,販夫走卒所為,如何能入科舉?”
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身後一幫保守派紛紛附和。
“溫大人此言差矣。”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竟是去年剛入閣的孫承宗——此人本是大學士,因支援新政被陳默提拔入閣,算是朝中少有的開明派,“臣敢問溫大人,《周禮》有‘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這‘數’,難道不是算學?周朝尚且重視算學,我大明為何反而鄙夷?”
溫體仁冷笑:“‘數’是君子六藝之一不假,但那是啟蒙之學,是童生所習。到了科舉取士,考的是經義策論,是治國安邦的大道理!若連鐵匠木匠都能憑手藝考科舉,那朝廷豈不成了手藝鋪子?”
“溫大人的意思是,懂算學就治不了國?”孫承宗不緊不慢,“徐閣老通曉幾何、水利,他治黃河、修曆法,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若說治國安邦是‘大道理’,那這‘大道理’總不能只靠嘴皮子吧?”
兩人唇槍舌劍,朝堂上迅速分成兩派,吵成一鍋粥。
陳默全程一言不發,就這麼坐在龍椅上看著,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王承恩急得額頭冒汗,幾次想喊“肅靜”,都被陳默用眼神制止。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爭論才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發現,皇帝一直沒有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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