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娃奪冠的第三天，陳默在乾清宮召見了他。
不是正式召見，沒有朝服，沒有禮樂，沒有那一套繁瑣的規矩。陳默讓人在暖閣裡擺了一張小桌，兩把椅子，一壺茶，幾碟點心。王承恩在旁邊伺候著，臉上帶著笑，但笑得有點僵——他總覺得陛下跟一個十四歲的農家子平起平坐，不合規矩。
不合規矩的事，陛下幹得還少嗎？王承恩在心裡嘆了口氣，把茶倒滿，退到一邊。
陳三娃進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新衣裳。不是他原來那件領口加藍邊的白褂子，是科學院給他做的藍色長衫，料子不算好，但合身。他穿著有點不自在，走路都不會走了，總覺得袖子太長，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坐下。”陳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三娃不敢坐。他跪下來磕了個頭，說“草民叩見陛下”，聲音還在抖。
“朕說了，坐下。”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今天不是朝會，不是典禮，就是聊聊天。你坐著，朕坐著，咱們好好說話。你跪著，朕坐著，這天就沒法聊了。”
陳三娃猶豫了一下，爬起來，半邊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面，不敢抬頭。
陳默看著他這副拘謹的樣子，忽然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天上班，坐在工位上，也是這樣，腰板挺得筆直，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喝茶。”陳默把茶盞推過去，“朕這裡的茶，比你路上喝的水好喝。”
陳三娃捧起茶盞，喝了一口，差點嗆著。不是茶不好喝，是太燙了。
陳默也不催他，自己端起茶慢慢喝，等他緩過來。
“陳三娃，”陳默放下茶盞，“朕問你，你回去之後，打算做什麼？”
“回陛下，”陳三娃放下茶盞，又坐直了，“草民……學生想去格物院，好好讀書。徐大人說了，學生的基礎還不紮實，算術只學到了分數，幾何才開了個頭，格物更是隻懂皮毛。學生想把那些都學完，學紮實了，將來……”
“將來什麼？”
陳三娃抬起頭，看了一眼陳默，又低下頭：“將來想編一本算術書，讓跟學生一樣的孩子，不用走兩千多里，在家門口就能學到這些東西。”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真心。
“好。朕等著看你編的書。”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朕告訴你，編書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你得先把東西學透，學透了才能寫清楚。寫清楚了，別人才看得懂。這一點，你比朕強。朕有時候寫東西，自己覺得寫清楚了，別人看不懂。”
陳三娃連忙說：“陛下寫的文章，學生都看得懂！那篇《天為什麼是藍的》，學生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東西！”
“三遍？”陳默挑眉，“你從哪兒看到的？”
“表哥帶來的。學生把每一期《格物週刊》都抄下來了，抄了一整本。”陳三娃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本翻爛了的筆記本，雙手捧著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翻了翻。紙是草紙，粗糙發黃，邊角都捲了。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一個都寫得認真用力，筆畫深深淺淺，有些地方紙都被筆尖戳破了。插圖畫得更是簡陋，蘋果畫得像土豆，月亮畫得像燒餅，但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這裡不懂，那裡覺得有意思，還有一個地方畫了個大大的問號，旁邊寫著“這個我得再想想”。
陳默翻完，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陳三娃。
“這本子，你留著。將來你編書的時候，看看這個本子，就知道怎麼寫能讓別人看懂了。”
“是。”陳三娃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裡。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默問了他路上的見聞，問了吉水的風土，問了他爹撐船一天能掙多少錢，問他娘種的菜好不好賣。陳三娃一開始還拘謹，說著說著就放開了，嗓門大了，手也開始比劃了，說到他爹在贛江上遇到風暴差點翻船的時候，聲音都高了八度。
王承恩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幾次想提醒“注意儀態”，但看見陳默聽得津津有味，又把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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