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急報送到京城的第二天，陳默就召了戶部尚書畢自嚴進宮。
畢自嚴這人性子慢，走路慢，說話慢，連喘氣都比別人慢半拍。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時快了不少——不是他自願的，是王承恩派人去催了三趟，最後一道口諭是“再不來朕親自去戶部找你”。
“臣畢自嚴，叩見陛下。”老頭兒跪下的時候，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聽著都疼。
“起來起來，別整這些虛的。”陳默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鄭芝龍送來的第二封急報——不是戰報，是求援信。
信上寫得明白：彈藥船被炸，損失火炮十二門，死傷弟兄四十餘人。剩下的彈藥只夠再打一場小規模遭遇戰。要修船、買炮、補充彈藥，至少需要十五萬兩銀子。戶部答應的五萬兩連影子都沒見著，鄭芝龍已經在信裡罵娘了——當然，罵的是戶部，不是皇帝。
“畢大人，朕問你，鄭芝龍的那五萬兩銀子，什麼時候能撥下去？”
畢自嚴的慢動作開始了。他先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翻了半天，找到某一頁，用手指著，念道：“陛下，戶部今年的預算，年初已經定好了。黃河決口，賑災花了二十三萬兩。北邊軍餉欠了三個月，折銀十八萬兩。再加上修宮殿、修皇陵、發俸祿……”
“朕問你的是鄭芝龍的銀子，不是讓你報賬。”陳默打斷他。
畢自嚴抬起頭，一臉為難：“陛下，不是臣不想給，是戶部實在拿不出來了。今年的收入比去年少了整整一成，南直隸那邊鬧旱災，稅都收不上來。臣已經跟幾個侍郎商量過了，看能不能從明年的預算裡擠一擠……”
“明年？”陳默差點沒笑出聲，“鄭芝龍現在就要打仗，你讓他等到明年？”
畢自嚴不說話了，但他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陳默盯著他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嚥了下去。跟畢自嚴發火沒用，這個人不是貪官，也不是故意刁難，他是真的沒錢。大明財政就這個德行，拆東牆補西牆，處處漏風。
“行了，你回去吧。”陳默擺了擺手。
畢自嚴愣了一下：“陛下，那銀子……”
“朕自己想辦法。”
畢自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磕了個頭，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畢自嚴走後，陳默一個人在御案前坐了很久。
王承恩端了碗參湯進來，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要不……咱跟魏公公商量商量？內庫那邊還有些銀子……”
“魏忠賢？”陳默冷笑一聲，“他的銀子比朕多，但朕用他的銀子，明天朝堂上就有人說朕跟閹黨勾結。你信不信？”
王承恩閉上了嘴。
陳默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東暖閣，站在那張海圖前。
圖上，福建沿海密密麻麻標著雙方的兵力部署。鄭芝龍的金門，顏思齊的料羅灣，中間隔著窄窄的一道海峽。這道海峽裡，馬上就要掀起一場決定東南海權歸屬的大戰。
打輸了，顏思齊跟荷蘭人聯手，臺灣丟了，福建沿海永無寧日。
打贏了，彈藥不夠，也是慘勝，艦隊元氣大傷，沒有一年半載緩不過來。
賬算到這裡，陳默忽然笑了一下。
王承恩在門口聽見笑聲，心裡一哆嗦。他伺候了陛下這麼久，知道這個笑聲意味著什麼——陛下要幹一件出格的事了。
“王承恩。”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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