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最近總覺得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就是一種直覺。多年的海上生涯讓他練就了一種野獸般的警覺——風平浪靜的時候,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候。海面上越是安靜,海底的暗礁就越猙獰。
特爾納特的火槍交易已經進行了兩批,三百支槍全部交付,三十名教官也已經在島上紮下了根。蘇丹哈米德的態度從最初的試探變成了依賴,每次林阿福登島,都會受到比上一次更熱情的款待。
一切都順得像六月天的海面。
但鄭芝龍的眉頭,卻一天比一天擰得緊。
“大帥,您這幾天怎麼老沉著臉?”陳虎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桌上,“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請個大夫看看?”
鄭芝龍搖了搖頭,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陳虎,”他忽然問,“你覺得葡萄牙人會怎麼對付咱們?”
陳虎一愣,撓了撓頭:“打唄。還能怎麼對付?他們又打不過咱們的艦隊。”
“打不過,就不打。”鄭芝龍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們會在別的地方下手。比如……離間。”
陳虎沒聽懂,但看鄭芝龍一臉凝重的樣子,也不敢多問。
鄭芝龍也沒有再解釋。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碼頭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商船,心裡盤算著葡萄牙人可能出的每一張牌。
他不知道的是,葡萄牙人的牌,已經出到了特爾納特。
第一張牌,是一個女人。
她叫伊內斯,據說是澳門一名葡萄牙商人的女兒,實際上是馬六甲總督親自挑選的棋子。她長著一張東西方混血的面孔——歐洲人的深邃輪廓,東方人的細膩膚質,加上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她被安排“偶遇”林阿福。
那是在特爾納特碼頭上,林阿福正忙著清點第三批火槍的貨物。伊內斯穿著一條素白色的長裙,撐著一把油紙傘,從碼頭另一頭款款走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引得碼頭上不少男人都直了眼。
林阿福也看到了她。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在東南亞跑了二十年的船,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但伊內斯身上那種東西方交融的氣質,確實讓他愣了一下。
“先生,”伊內斯走到他面前,用一口流利的閩南語說,“請問去蘇丹王宮怎麼走?我迷路了。”
聲音軟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國腔調。
林阿福回過神,給她指了路。伊內斯道了謝,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阿福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女人的出現,不是偶然。
第二張牌,是金幣。
不是幾枚,是幾百枚。葡萄牙人在特爾納特的暗線,用這些金幣買通了蘇丹王宮裡的三個侍從和一個廚子。這些人平日裡不顯山露水,但他們的耳朵和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王宮的每個角落裡遊走。
蘇丹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心情好不好——這些資訊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流進葡萄牙堡壘那間昏暗的密室。
負責彙總這些情報的人,是神父弗朗西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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