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內斯的臉色只變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快的變色，快得像海面上掠過的一陣風。前一秒還是無辜柔弱的樣子，後一秒就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只是鄭芝龍的錯覺。
“鄭大帥，”她垂下眼簾，聲音依舊軟糯，“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鄭芝龍沒有急著拆穿她，只是笑了笑，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伊內斯的臉。
“聽不懂？”他放下茶杯，語氣不緊不慢，“那我說得再明白一點。你，伊內斯，葡萄牙馬六甲總督府情報處的編外人員，三年前被招募，先後在澳門、巴達維亞、特爾納特執行過七次任務。你的上線是一個叫弗朗西斯科的神父，你們的聯絡暗號是……”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念道：“‘聖母保佑’，下一句是‘阿門’。”
伊內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紙條，是她的接頭憑證。上面不僅有暗號，還有她的代號、聯絡時間、聯絡地點，甚至連她每個月領取的酬金數額都寫得一清二楚。
這些東西，除了弗朗西斯科神父和她本人，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們……”她的聲音終於有些發顫，“你們怎麼拿到的？”
鄭芝龍沒有回答，只是把紙條摺好，重新塞進懷裡。
“怎麼拿到的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現在落在我們手裡了。”
他站起身，走到伊內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葡萄牙人派你來離間我們和蘇丹的關係，順便策反林阿福。你做得很好，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林阿福。林阿福的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個在碼頭上楚楚可憐的女人，竟然是葡萄牙人的間諜。
“但是，”鄭芝龍轉過頭，重新看向伊內斯，“你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伊內斯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他。
“你的母親，”鄭芝龍一字一頓地說，“住在澳門，靠你寄回去的錢過活。如果你這顆棋子廢了，葡萄牙人不會養她。”
伊內斯的臉色徹底白了。
這是她唯一的軟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那個在澳門苦苦等她回去的老母親。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蚊蚋。
鄭芝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門外喊了一聲：“沈百戶，進來吧。”
門簾掀開，沈懷遠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藍色錦袍，腰間別著錦衣衛的銀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伊內斯姑娘，”沈懷遠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溫和得像個教書先生，“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他說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伊內斯的耳朵裡。
“你繼續給葡萄牙人當間諜。他們讓你傳什麼情報，你就傳什麼情報。只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情報的內容，由我們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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