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從會同館回來的當天下午，就把談判的結果呈報了陳默。
陳默正坐在乾清宮的書房裡翻看戶部剛送來的銅礦賬冊。大明的銅礦產量年年下滑，雲南的銅礦歲入從萬曆朝的百萬斤跌到了如今的不到四十萬斤，而鑄錢的需求卻有增無減。戶部的摺子寫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再不想辦法，銅錢就要斷頓了。
“二十萬斤銅礦第一批，後續每年一百萬斤？”陳默放下賬冊，嘴角微微上揚，“鄭愛卿，你這價砍得夠狠的。日本人答應了？”
鄭芝龍站在御案前，抱拳道：“陛下，柳川智久說要稟報德川將軍，沒有當場答應。但臣看他那意思，八成是能談下來。日本人沒有別的選擇，西洋人的貨不如咱們的好，價格還貴。他們不跟咱們做，就得跟荷蘭人做，跟荷蘭人做更虧。”
陳默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日本人答應是遲早的事，但他要的不是一筆買賣，而是一盤長期的棋。銅礦供應穩定了，鑄錢就有了保障；鑄錢有了保障，貨幣就不會被白銀卡脖子；貨幣不被卡脖子，大明的經濟命脈就握在自己手裡。
“還有一件事。”鄭芝龍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雙手遞上，“柳川智久臨走的時候，給臣塞了這個。說是德川將軍給陛下的一份‘小禮物’，不值錢，就是個意思。”
陳默接過來，展開。摺子裡寫的不是條款，不是清單，而是一首和歌，日文寫的，旁邊附了漢字譯文。譯文筆跡工整，墨色新鮮，顯然是臨時翻譯的。和歌很短，只有四句——
“兩國隔海望，潮來潮往幾度秋。若得長通好，何須刀劍分你我。”
陳默看完，把摺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這首詩寫得不錯，意境悠遠，態度誠懇，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國書強多了。但他同時也看出了字裡行間的另一層意思——“若得長通好，何須刀劍分你我”，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咱們好好做生意，別打架。德川家光這是在遞橄欖枝，也是在遞軟刀子。他不想打，但也不怕打。通商可以，但別想佔我便宜。
“寫得不錯。”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朕不能白收人家的詩。來而不往非禮也，朕也得回點什麼。”
王承恩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奴才去庫房挑幾件上好的瓷器、綢緞，給日本使臣送去？”
陳默搖了搖頭。
“瓷器綢緞太俗。人家送詩，咱們回瓷器，像什麼話？”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王承恩，你去庫房找一把算盤。不用太好，普通的就行，木頭珠子，十三檔，夠用。”
王承恩一愣：“算盤？”
“對，算盤。”陳默轉過身，目光落在鄭芝龍身上，“鄭愛卿，你知道朕為什麼要送算盤嗎？”
鄭芝龍想了想，搖了搖頭。
“因為算盤是用來算賬的。”陳默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和歌，又看了一遍，“德川家光寫詩說‘何須刀劍分你我’，朕回他一把算盤，意思就是——不想動刀劍，那就坐下來算賬。貿易的賬、關稅的賬、銅礦的賬、白銀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算清楚了，就不用打了。”
鄭芝龍眼睛一亮，抱拳道：“陛下高明。這把算盤，比送什麼都管用。”
柳川智久收到算盤的時候，正在會同館裡收拾行裝。明天一早，他就要帶著談判的結果回日本覆命了。此行不算圓滿，鄭芝龍在銅礦數量上咬得很死，一百萬斤的數額讓他壓力很大。但好在臨時協議簽了，第一批貨已經在備了，回去總算有個交代。
隨從捧著一個紅木匣子進來，說是宮裡賞賜的。柳川智久開啟匣子，看到裡面躺著一把算盤，愣住了。
算盤是普通的算盤，木頭珠子，十三檔，邊框有些舊了，珠子上的黑漆磨掉了幾處，露出裡面黃白色的木質。匣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八個字——“別打，坐下來算賬。”
柳川智久盯著那八個字，盯了很久。
他身後的隨從湊過來，看了一眼算盤，嘀咕道：“大明皇帝怎麼送這麼寒酸的東西？連個金的都不是。”
柳川智久沒有說話，只是把算盤從匣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輕輕撥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檔的珠子。珠子嘩啦啦地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
他懂了。這不是一把普通的算盤，這是一句話——“別打了，坐下來算賬。”德川將軍寫詩說“何須刀劍分你我”，大明皇帝回贈算盤說“那就算賬吧”。刀劍解決不了的問題，算盤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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