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智久被晾在會同館裡晾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裡,他哪兒也沒去,每天在屋裡讀書寫字,偶爾到院子裡走走,看看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再看看灰濛濛的天空。隨從們急得團團轉,說大明朝廷是不是不打算談了,他卻不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把獻給皇帝被退回的肋差——刀身上的家徽在晨光中閃著幽暗的光。不是退回,是根本沒遞上去,他當時只獻了太刀和鎧甲,“和議書”的附件倒是遞了,但皇帝看完之後,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說了一句“容朕想想”。
想了五天,還沒有結果。
第六天,終於有人來了。不是鴻臚寺的官員,不是禮部的侍郎,而是鄭芝龍——那個在南洋把荷蘭人打得灰頭土臉的“南洋通商大臣”。柳川智久來北京之前就聽說過這個名字,知道他是大明皇帝面前的紅人,也知道他跟西洋人打過不少交道。派他來談判,說明大明對這次談判的重視程度,至少不比對付荷蘭人低。
鄭芝龍走進會同館西跨院的時候,穿著一身簇新的五品武官朝服,腰間繫著銀帶,腳蹬皂靴,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他是海盜出身,穿不慣官服,總覺得脖子被領口勒得喘不過氣,但今天這身行頭是皇帝特意讓尚衣監趕製的,不能不穿。
“柳川先生,久仰久仰。”鄭芝龍拱手,笑容滿面,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柳川智久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比在太和殿上還低。他知道,跟鄭芝龍談,比跟那些不懂海事的文官談要實在得多。這個人在海上混過,知道船的價格、水手的工錢、一趟航程的利潤,忽悠不了他。
兩人分賓主落座,茶水端上來,寒暄了幾句。鄭芝龍端起蓋碗,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放下,開門見山。
“柳川先生,陛下讓我來跟您談。咱們不繞彎子,直奔正題。你們幕府想要什麼?大明能給你們什麼?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事,別說二百句。”
柳川智久也不客氣,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雙手遞過來。
“鄭大人,這是我國所需物資的清單。若兩國通商,此為第一批。”
鄭芝龍接過來,掃了一眼。清單寫得工工整整,漢字端正,墨跡均勻,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準備了很久。內容不多,只有四項:絲綢、瓷器、書籍、藥材。絲綢要的是上等織錦,瓷器要的是青花和五彩,書籍要的是經史子集四部,藥材要的是人參和甘草。
“就這些?”鄭芝龍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第一批,就這些。”柳川智久頓了頓,“若通商順暢,後續還有。”
鄭芝龍點了點頭,把清單放在桌上,沒有表態。這四樣東西,大明都不缺,絲綢和瓷器本來就是出口的大宗,書籍更不用說了,經史子集要多少有多少。藥材稍微麻煩一些,但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日本人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小。
“你們要的,我們都有。”鄭芝龍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我們呢?你們能給我們什麼?”
柳川智久從袖中取出第二份清單。
這一次,鄭芝龍接過去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清單上只有兩樣東西:白銀,銅礦。白銀寫的是“每年不少於二十萬兩”,銅礦寫的是“每年不少於五十萬斤”。
他放下清單,沉默了片刻。
二十萬兩白銀,五十萬斤銅礦。這個數字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以大明目前的貿易規模,消化這些白銀和銅礦沒有問題。問題是——日本人的開價是不是太高了?絲綢、瓷器、書籍、藥材,四樣東西換白銀和銅礦,怎麼換?
“柳川先生,”鄭芝龍放下清單,目光直視對方,“你們的白銀和銅礦,準備怎麼換?比價是多少?”
柳川智久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第三份檔案——這次不是清單,而是一份詳細的貿易方案。方案裡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匹絲綢換多少白銀,每一件瓷器換多少白銀,每一部書換多少白銀,每一斤藥材換多少白銀。銅礦的折算方式也寫得明明白白,十斤銅礦摺合一兩白銀,不夠的用小豆湊。
鄭芝龍把這份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柳川先生,”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你們這份方案,有一個問題。”
“鄭大人請講。”
“你們給白銀和銅礦定了價,但給我們要的東西定的價,是不是低了?”鄭芝龍指著方案上的一條,“比如絲綢。一匹上等織錦,在大明賣十五兩白銀。運到日本,加上運費、保險、關稅,至少要賣到二十兩。但你們給的價格——十二兩。比大明國內的市價還低。這是做生意,還是搶生意?”
柳川智久沒有急,只是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鄭大人,日本國小民貧,比不得大明地大物博。十二兩一匹,已是我國能承受的上限。若再高,便是運到了日本,也無人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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