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的事還沒完全落停，又一撥客人到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紅毛番，是東洋人。訊息是遼東巡撫傳進京的——日本國的使節船隊在天津登陸，一行六十餘人，攜帶刀、甲、扇、屏等禮物數百件，領頭的是對馬藩的家臣，名叫柳川智久。說是奉了將軍德川家光之命，前來“修好”，還帶了一封“和議書”。
朝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日本。這個詞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不比葡萄牙輕。萬曆年間的那場朝鮮之役，打了七年，大明損兵折將，雖然最終逼退了豐臣秀吉的軍隊，但也傷了元氣。此後日本鎖國，兩國往來斷絕，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如今日本人突然來了，還帶著“和議書”——求和？還是另有所圖？
爭論聲此起彼伏。兵部尚書說日本人狡詐，不可輕信；禮部說既然帶了國書，應按藩屬之禮接待；幾個言官則咬牙切齒，說倭寇之仇未報，絕不能給好臉色。
陳默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面的爭吵，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日本。德川幕府。他對這段歷史說不上精通，但前世好歹看過幾部大河劇，知道德川家光這個人在日本史上的地位——第三代將軍，鎖國政策的最終完成者。在他治下，日本嚴格控制與西洋人的往來，只留長崎一港對荷蘭和中國開放。這樣的人，突然派使節來大明，打的什麼算盤？
“行了。”陳默開口，朝堂上安靜下來，“讓使臣進來。朕先見見，再說別的。”
柳川智久被鴻臚寺的官員領進太和殿的時候，換了一身裝束。不是登船時穿的武士裝，而是一襲黑色直垂，腰間插著長短兩把刀，頭上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他走路的步子很小，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既不左顧右盼，也不刻意低頭。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腳步，雙手貼在大腿兩側，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拜，是鞠躬——九十度，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日本國使臣柳川智久，參見大明皇帝陛下。”
漢語說得不錯，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上一片寂靜。幾個老臣面面相覷——不跪？日本人不跪？有人剛要發作，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陳默沒有在意。他已經習慣了這些番邦使節的各種禮節，跪也好，不跪也好，重要的是他們帶來的東西。
“平身。”陳默的語氣很平淡，“柳川使臣，遠道而來，辛苦了。”
柳川智久直起身，從身後的隨從手裡接過一份用錦緞包裹的文書，雙手舉過頭頂。
“此乃我國將軍德川家光殿下親筆所書的‘和議書’，懇請陛下過目。”
王承恩走下去，接過文書，轉呈御案。
陳默開啟“和議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內容不算複雜。德川家光在信中說，日本與大明，一衣帶水，自古以來交往密切。萬曆年間的事，是豐臣秀吉擅起邊釁，非日本國本意。如今豐臣氏已滅，德川氏掌權，願意與大明重修舊好，開放貿易，互通有無。信末還寫了一句——“願與大明，永結鄰好。”
陳默看完，把信放在御案上，目光落在柳川智久身上。
“信寫得不錯。但朕有個疑問。”
柳川智久微微欠身：“陛下請講。”
“你們日本，不是已經鎖國了嗎？只留長崎一港對外通商。怎麼突然想起來要跟大明‘重修舊好’？”
柳川智久的臉色沒有變化，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陛下明鑑，”柳川智久不緊不慢地說，“日本鎖國，鎖的是西洋人。大明乃日本千年鄰邦，非西洋可比。將軍殿下素慕大明文化，常對臣等言——‘日本之禮儀、文字、典章，皆自大唐、大明傳來。若無大明，日本不知今日為何物。’”
這番話說完，朝堂上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幾個文官甚至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了幾分受用的表情。
陳默沒有受用。他在想另一件事——德川幕府鎖國，鎖的是西洋人。而大明最近跟西洋人走得很近，葡萄牙使團剛走，荷蘭使團正在北京，科學院裡還有一堆傳教士在做研究。日本人這時候來，是想探探大明的虛實，還是想搶在西洋人之前，跟大明籤個什麼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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