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退出去之後,陳默又把那幅《萬國坤輿全圖》2.0版鋪開了。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不是看大陸的輪廓、航線的分佈、據點的位置,而是看那些藏在邊邊角角里的標註。
錦衣衛的情報人員做事很細,細到讓陳默有些意外。地圖上的每一塊大陸、每一個國家、每一條航線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批註用的不是正式的官話,而是那種密探之間流傳的行話,直白、粗糲,帶著一股子碼頭和牢房裡的味道。
他先看歐洲。不列顛群島的位置標註著“英吉利,海中孤島,船堅炮利,專以劫掠為生”。伊比利亞半島的位置標註著“西班牙、葡萄牙,兩牙同出一根,彼此不和,常相爭”。低地國家的位置標註著“荷蘭,紅毛鬼之老巢,商賈最多,船廠最大,貪得無厭”。
陳默看到“紅毛鬼”三個字,嘴角微微上揚。這個稱呼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鄭芝龍的密報裡經常用這個詞指代荷蘭人。但看到它被正式標註在官方的地圖上,感覺還是不一樣——“紅毛鬼”,鬼,不是人。這個字眼背後,是大明百姓對西洋人的真實看法:畏懼、厭惡、不屑,三味雜陳。
他又看亞洲。印度的位置標註著“莫臥兒,大國,產棉花、香料、寶石,內亂不休,西洋人蠶食之”。馬六甲的位置標註著“西番據此,控扼海峽,收過往船隻之稅,每年獲利數百萬”。
“西番”——這是指葡萄牙人。陳默注意到,錦衣衛對葡萄牙人的稱呼比對荷蘭人客氣一些,沒有用“鬼”字,而是用了“番”。番,雖然也是貶稱,但至少還是人。這說明在大明的情報體系裡,葡萄牙人的威脅等級低於荷蘭人?還是因為葡萄牙人來得更早、跟大明的交往更多,多少有些舊情?他沒有深究。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地圖的最右側——日本列島。
日本的位置標註著“倭國,人多習武,性剛躁,內訌不已。近年來稍定,然其心難測。”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細,像是後加上去的:“德川氏掌權,鎖國禁教,唯留長崎一口通商。對西洋人既用又防,似有所圖。”
陳默盯著這行小字,看了很久。
“既用又防,似有所圖”——這八個字,說得太準了。錦衣衛裡有人才,不光會砍人,還會看人。
他直起身,把地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在任何一塊大陸上停留,而是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在心裡默默地歸類——哪些國家是敵人,哪些國家是朋友,哪些國家是可以拉攏的物件,哪些國家是必須提防的對手。
歸類的結果,讓他有些意外。真正的朋友,一個都沒有。不是敵人也不是對手的,倒是有幾個——莫臥兒、暹羅、琉球,但這些國家要麼太遠,要麼太弱,幫不上什麼忙,也添不了什麼亂。剩下的,全是敵人——葡萄牙、西班牙、荷蘭,再加上一個態度曖昧的日本。
“王承恩,”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去把鄭芝龍叫來。讓他看看這張圖。”
鄭芝龍來得很快。他這幾天一直在忙日本貿易的事,第一批貨已經裝船,二十萬斤銅礦不日將從日本運抵福建。接到皇帝的召見,他以為又是銅礦的事,進了乾清宮才發現,御案上攤著的不是賬冊,而是一幅巨大的地圖。
“陛下,這是……”
“錦衣衛剛送來的,《萬國坤輿全圖》2.0版。你來看看。”
鄭芝龍走到地圖前,低下頭,目光從歐洲掃到非洲,從非洲掃到亞洲,從亞洲掃到美洲。他的表情變化很豐富——先是驚訝,然後是震撼,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陛下,這張圖……比科學院那張還詳細。”
“科學院那張是給讀書人看的,這張是給打仗的人看的。”陳默指了指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你看看這些標註,紅毛鬼、西番、倭國——錦衣衛把每一家的底細都寫得清清楚楚。”
鄭芝龍的目光落在“紅毛鬼”三個字上,忍不住笑了。
“陛下,這個稱呼,還是臣先用的。當初在馬尼拉跟荷蘭人打交道,看他們那一頭紅頭髮,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隨口叫了一句‘紅毛鬼’,沒想到錦衣衛還真寫圖上來了。”
陳默也笑了。
“紅毛鬼就紅毛鬼,叫什麼都行。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鄭愛卿,你在南洋跟西洋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你覺得,他們最怕什麼?”
鄭芝龍想了想,說:“怕死。怕船沉。怕生意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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